2007年，秋。

　　这一天，阳光不算灿烂，灰白色的天空带着秋天的萧瑟。

　　李杰走出了监狱，站在宁州第一监狱的铁门外，他手里拎着一个不大，洗得发白的帆布包。

　　包里装着他入狱时的一些零碎，两件旧衣服，几本卷了边的书。

　　他身上的衣服是入狱那年的旧茄克和长裤，之前很合身，现在嘛，不那么合身了。

　　八年的牢狱，让他瘦了很多，套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这很正常。

　　那种入狱了还能练出一身腱子肉的人，基本只会出现在影视作品里。

　　反正他们监狱里没有。

　　今天出狱，李杰没有通知任何人，或者说，也没什么人可以通知。

　　所以，理所当然的，没有鲜花，没有拥抱，没有等待的身影。

　　空旷的水泥地上，只有他一个人。

　　现在他的第一个问题是。

　　去哪？

　　追捕王大勇？

　　太早了一点，追捕也是要花钱的，是，他之前是支队长，小有积蓄，但那笔钱都被他给了老婆孩子。

　　他现在浑身上下只有几千块。

　　这些钱都是他这些年在监狱里赚的。

　　几千块，显然是不够追凶的。

　　毕竟。

　　他不知道‘王大勇’是不是真的在那里，去过那么多世界，他很清楚，剧情是剧情，现实是现实。

　　追凶之前，他要做好大海捞针的准备。

　　因此。

　　钱是必不可少的东西。

　　怎么赚钱，他已经有了思路，眼下他第一件事是恢复身份。

　　监狱里的犯人是没有身份证的。

　　出狱时，监狱给他开了一张单子，他要拿着这份单据去派出所恢复户籍。

　　重办户籍，拿回身份证，快的话也要三五天，慢的话，可能要等一周左右。

　　期间，他得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很快。

　　李杰上了一辆公交车，顺着脑海中的记忆，他来到了户籍所在地的派出所。

　　办证的过程很顺利。

　　派出所的民警也不知道他过去的身份，办证的时候还劝他以后好好做人。

　　别再进去了。

　　办好补办户籍的手续，李杰没去宾馆。

　　07年，户籍管制已经有了一套规章制度，哪怕是一些小旅馆也要登记身份证。

　　像他这种没证件的，手里只有一张刚刚出狱证明的人，大部分宾馆、旅店都不会让他住。

　　怕担上什么事嘛。

　　如果王大勇、王二勇是这会犯事，凭借科技的进步，他们根本逃不脱包围网。

　　没过多久，李杰来到一处城中村。

　　这里和他入狱前没什么区别，拥挤、嘈杂，充满烟火气。

　　当然，也很破败。

　　狭窄的巷子两侧是密集的自建楼房，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空中纠缠。

　　各种小摊贩占道经营，空气中弥漫着油烟味，还有下水道隐隐传出的异味。

　　李杰在迷宫般的巷道里穿行，顺着小广告，他顺利的找到了一处容身之地。

　　“单间，三楼最里面那间，没窗户，就一张床一个桌子，有公用厕所和水房。”

　　那个有点秃顶的房东，吐着烟圈道。

　　“月租一百二，押一付一，水电另算。”

　　“行。”

　　李杰点了点头，这里的环境跟三和有点像，房租便宜，管理也没那么严格。

　　大部分都是二房东、三房东，只要房子能租出去，谁管你是什么人？

　　没身份证？

　　没关系！

　　收完钱，房东麻溜的走了。

　　李杰打量了一下房间，其实也没什么好打量的。

　　房间很简陋，很狭小。

　　四五平米的样子，除了一张床，一张简易书桌、椅子，再也没有其他东西。

　　接下来的几天，李杰深居简出。

　　吃最便宜的挂壁面，偶尔也会去当地的人才市场逛一逛，直到一周后，他再次来到派出所。

　　身份证，做好了。

　　他没有像原剧那样去什么洗车行。

　　嗯？

　　走出派出所的那一刻，李杰察觉到了一点点不对劲。

　　有人盯着自己？

　　不动声色的看了一圈，他上了公交车。

　　回程的途中，他看到了跟踪他的车，也看清了跟着他的人。

　　二大队队长潘大海？

　　他来做什么？

　　接着，回到城中村，李杰先去小卖部买了一大袋最便宜的散装挂面，还有一大包榨菜，以及一小桶油。

　　“师傅，这是程兵？”

　　不远处，那辆黑色普桑明晃晃的停在路口，看着李杰买了那些东西，主驾驶的连山有点迷惑。

　　虽然连山是入职没两年的新人，但，三大队的事，谁不知道啊？

　　当年那个案子轰动全省。

　　毕竟，判的太重了。

　　事后，不少报纸都报道了这件事。

　　有人觉得不该这么量刑，是，‘程兵’是打死人了，但王二勇是个人渣啊。

　　也有专家赞同重判。

　　法大于情！

　　如果情大于法的话，那还制定那么多条款做什么？

　　彼时，连山还是一个高中生，他当时是站在‘程兵’这一方的，他觉得‘程兵’做的没错。

　　再者说，事后还有记者补充了细节，早在被抓之前，王二勇就被人打的不成人样了。

　　谁知道王二勇的死是不是那一拳的问题？

　　尽管当时外界的讨论不少，闹得沸沸扬扬，但在系统内部，讨论的人却不多。

　　“嗯，是不是有点失望？”

　　潘大海吐了一个烟圈，笑吟吟的看着旁边的‘徒弟’，连山只能算他半个徒弟。

　　因为时代在变化，现在不兴那些东西了，而且，他现在也不带新人了。

　　今天喊连山过来，只是让他锻炼一下。

　　接下来，连山还有一个任务。

　　盯着‘程兵’。

　　这个任务既是公事，也是私事。

　　一次意外，潘大海得知了老马酒后吐出来的那些话。

　　那些话到了他这边，潘大海不信。

　　他不信‘程兵’会妥协。

　　在他看来，‘程兵’那么做，有可能是故意的，让老马给三大队的人传递信号。

　　劝三大队的其他人放弃‘王大勇’的事，解开心结。

　　然后。

　　所有的事都‘程兵’自己扛，这也是他要找人盯梢‘程兵’的缘由之一。

　　一个没有系统支援的人，单枪匹马的去追捕凶手，那不是瞎胡闹吗？

　　万一出了问题，怎么办？

　　是。

　　当年，他的确跟上级汇报过‘程兵’打人的事。

　　但。

　　他那么做不是嫉妒‘程兵’，只是出于职责。

　　‘程兵’确实大了王二勇。

　　潘大海当时也没想到事情最后发展到那个地步。

　　早知道一发不可收拾，潘大海或许，可能，还是会上报，不过，怎么上报，那是另外一回事。

　　看到‘程兵’入狱，潘大海也是有点伤感的。

　　虽然这个人傲了一点，但确实很有本事，三大队的人也都服他。

　　不是那种职位上的服从，是个人魅力。

　　所以，潘大海不信‘程兵’会轻易放弃。

　　“有一点。”

　　连山犹豫片刻道。

　　“我们这么明显的跟踪，他竟然没发现。”

　　“呵呵。”

　　闻言，潘大海呵呵一笑。

　　“你怎么知道他没发现？”

　　“啊？”

　　连山惊讶道。

　　“他发现了吗？”

　　潘大海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看着渐行渐远的身影。

　　发现了吗？

　　他让连山来干这事，一方面是锻炼锻炼新人，跟踪一些罪犯，多少有点危险。

　　‘程兵’不一样。

　　哪怕真像老马说的那样，‘程兵’也不会有任何的威胁。

　　另一方面，他也想试探一下‘程兵’。

　　结果嘛。

　　有点让人失望。

　　‘程兵’真的放弃了吗？

　　他不相信对方没有发现跟踪，即使被关了那么多年，‘程兵’的嗅觉也不至于退化到这种地步。

　　既然发现了，为什么不过来？

　　这不是他认识的‘程兵’。

　　“接下来几天，你跟着他，有事及时跟我汇报。”

　　“是！”

　　连山应声道。

　　“嗯，我先走了。”

　　潘大海打开车门，步行离开了巷子。

　　傍晚。

　　李杰再次现身时，连山立刻打起精神，远远地跟着目标对象。

　　其实，他不太理解大队长的意图。

　　为什么要跟踪‘程兵’？

　　没必要吧？

　　不多时，看着李杰走进一家网吧，等了一会不见他出来，连山熄火了。

　　肚子有点饿。

　　正好路边有煎饼摊，买煎饼的时候，连山也没忘记观察网吧。

　　没出来。

　　网吧有没有后门？

　　念及至此，三下五除二的干掉煎饼，连山走进了网吧。

　　看到李杰在上网，他放下了心。

　　转了一圈，没发现有后门，连山便回到了车里。

　　然后。

　　等。

　　队里的老大哥都说过，盯梢这种事，要的是耐心，是定力。

　　一直等到凌晨时分，他才看到目标走出来。

　　回到那个昏暗的小房间，李杰展开了下午买的那份《宁州晚报》。

　　他之前的计划是先搞点钱。

　　现在，得变一变了。

　　晚上去网吧上网，他不是查什么资料，而是找了一个外包的活。

　　写代码。

　　他在监狱里学过编程，即使被人查到也没什么事。

　　什么学的那么快？

　　天赋好，不行吗？

　　他接了一个小外包，三天差不多能干完，报酬是一万块。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李杰就起了。

　　刷完牙，用自来水洗了把脸，他便穿上那身旧夹克离开了出租屋。

　　在巷子里吃完早饭，他看到了那辆普桑。

　　走近一点，跟踪他的那个人还在睡觉。

　　想着，李杰没叫醒他，而是去旁边的小卖铺要了一张便签，写下要去的地址，他把便签贴在了挡风玻璃上面。

　　“卧槽！”

　　约莫半个小时后，连山醒来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便签。

　　虽然没留下姓名，他也不认识‘程兵’的字迹，但那个网吧的地址他记得啊。

　　果然。

　　‘程队长’发现了他的跟踪。

　　紧接着，他一个电话打给了潘大海。

　　嘟！

　　嘟！

　　嘟！

　　“队长，完了，我被发现了。”

　　电话一接通，连山便哭丧着脸，把那个纸条的事说了出去。

　　“没事。”

　　另一边，潘大海笑着摇了摇头。

　　“既然写了地址，你就过去跟着吧，以一周为限，跟完一周，不论有没有发现，你都归队。”

　　挂断电话后，潘大海重新将目光投向前方的黑板。

　　首当其冲的是两张照片，一张是王大勇，一张是王二勇。

　　前者下面还罗列着一大堆‘线索’。

　　体貌特征：身高约175CM，体型中等偏壮，逃亡多年可能改变体征，变瘦，变胖，或者有意毁容。

　　行为特征：极度警觉，反侦查能力强，猜测，大概率会从事低端、无需身份验证的工作，重点是黑煤窑、建筑小工、搬运等工作。

　　不排除使用假身份，低调生活，避免与人深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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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类似的线索，这间小屋子里到处都是，过去这些年，潘大海也没有放弃追捕‘王大勇’。

　　不过。

　　局里的案子很多，像这种陈年旧案，不可能一直拖着他。

　　只有空闲时候，或者收到类似的新线索，他才会跟着追查。

　　过去这几年，他已经忘了收到多少线索了。

　　无一例外，全是徒劳。

　　关于王大勇藏身的地方，他们内部也有推测，要么，王大勇用了别人的身份，低调生活。

　　要么，王大勇出国了。

　　如果是前者的话，基本是大海捞针，因为没办法找，虽然他们有王大勇的指纹、DNA。

　　但。

　　除非王大勇的新身份犯了事，公安采集他新身份的指纹、DNA样本。

　　不然的话，根本找不到。

　　如果是出国，那，这辈子估计都难抓捕王大勇。

　　这也是潘大海平时不太关注这个案子的原因，像这种旧案子，局里有不少。

　　大部分都是历史遗留问题。

　　早年间，他们可没有现在这些手段，很多案子都成了悬案，不过，近年来，基本很少遇到这种案件。

　　接下来几天，连山一直跟着李杰，同时，他也没忘记及时跟潘大海汇报。

　　看着李杰的行踪，潘大海眼里有点愕然。

　　天天都在网吧？

　　不对劲。

　　这不是‘程兵’的习惯，不是他瞧不起‘程兵’，而是不符合常理。

　　‘程兵’入狱时，计算机还是非常新鲜的玩意，他在监狱里也没有太多的接触渠道。

　　电脑，他玩的明白吗？

　　因此。

　　‘程兵’绝对不是去网吧打游戏，不是打游戏，还能干嘛？

　　网络追凶？

　　不可能。

　　王大勇大概率也玩不转这东西。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程兵’到底想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