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唐奇谭

他乡非乡 第一千六百零四章 相邀

唐奇谭 猫疲 3862 2026-03-13 11:17

  厅中众人闻言,神色皆是一凝,方才的松弛与倦怠瞬间消散。江畋饮茶的动作一顿,眼底的微醺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他此刻使用的身份,并非此前隐约提及的何彦洺,而是来自康居都督府安息州(今布哈拉)、大名鼎鼎的彪马会行东之一——河卢林,字彦洺。

  这身身份绝非凭空捏造,其渊源可追溯至河中昭武九姓的何国部民,祖上当年随着商队远赴东土,展转多年、历经波折后归化大唐,成为栗特种商人,世代以经商为业,在东土与河中之间往来贸易,渐渐积累了不少声望与财富。

  到了后世子孙一代,恰逢穿越者前辈率领西征大军开疆拓土,横扫河中、安定西域,河氏族人便顺势随着大军回归故土河中之地。历经多年辗转迁移,族人得以封藩受土之后,其中一支子嗣,通过与当地土族藩落联姻,逐渐扎根立足,最终在大宛都督府境内,建立了新的家门——度卢部河氏,也算有了世代繁衍生息、稳固发展的根基。

  而河氏一族素来善于驯养驮马及其他大畜,这一技艺成为整个家族世代相传的核心传承,凭借着精湛的驯养之术,河氏在当地畜牧与商运行业中崭露头角,最终得以跻身当地相关行会的头部组织——彪马会,并且在彪马会的上层,拥有裁断资格的世袭行东序列里,占据了重要的一席之地。这也让“河卢林”这个身份,拥有了足够的分量与可信度。

  当然,正主儿已经投在河中群牧使麾下,如今正在秘密押送贡马,前往中土的道路上。此刻城主府以“盗贼作乱”为由前来,不知是真的寻常盗患,还是察觉了什么端倪,或者干脆就是别有用心?江畋心中暗忖,面上却不动声色,缓缓抬眸,示意明阙罗出去应对。

  门外的廊下,十几支火把照得白昼一般,噼啪燃烧的火焰将人影拉得奇长。馆驿主事人是个留着络腮胡、头巾大袍的本地粟特人,此刻正满头大汗地拦在两队,身着连身制式皮甲的巡兵身前,见明阙罗出来,仿佛见了救星,连忙擦着额头的汗水躬身:“明队头,您可算出来了。”

  为首的头目,则是身穿一副黑色泡钉甲,披发裘帽、生得虎背熊腰,脸上带着一道斜跨鼻梁的刀疤,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明阙罗贴身跨刀和皮衣劲装,又透过敞开的门帘,往厅内那片杯盘狼藉瞥了一眼,眉头当即皱起。

  他并未还礼,只是将手中的铁矛往地上一顿,发出“哐当”一声闷响,沉声道:“我是城主府卫戍营的莫诃,奉城主令,连夜巡查城防。听闻此间驿馆有贵客宴饮,恐夜间盗贼作乱,惊扰了客人,特来加强守备。也是为了防备,有不轨之人混入驿馆,还请且行方便一二。”

  这话听似客气,语气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莫诃身后的巡兵们也齐齐踏前一步,手按刀柄,隐隐形成了合围之势。明阙罗尚未开口,一旁的馆驿主事却早已吓得脸色发白,连忙张开双手,快步抢在明阙罗面前,对着莫诃连连躬身安抚,语气带着几分讨好与急切,竟一时口误:

  “莫军尉,莫军尉,且慢,不可冲动哇!河东主乃是咱们西瓦城盐马生意的老客商了,常年往来途径本地,从不曾有过半点差池。更何况他身后的安息州彪马会,更是与火寻州的列位贵人关系匪浅,真要是有什么闪失,咱们谁也担待不起,万万不可有所差池啊!”

  说罢,这名主事又连忙转过身,对着明阙罗露出恳求的神色,语气卑微而急切,几乎是哀求道:“明队头,实在是事急从权,城主府的命令,小老儿也不敢违抗。但看在小老儿此番,对贵府一行人还算招待周至、不曾有过半分怠慢的份上,可否通报一声河东主,让贵属的一应人等,都出来见个面、亮个相?也好让城主府的诸位放心,既能回去复命,也免得小老儿两头受难啊!”

  明阙罗神色微动,正欲开口回绝,厅内却忽然传来江畋漫不经心的声音,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底气:“可以!”这一字轻飘飘的,却瞬间让廊下的僵持氛围缓和了几分。紧接着,江畋的声音再度响起,唤着明阙罗的名号,条理清晰:“明大!把人都叫起来吧,就在这庭前站齐全了,好让人看清楚了,免得落下话柄,说我河氏藏藏掖掖,见不得人。”

  顿了顿,他的语气多了几分冷意,暗藏警示:“但你也要吩咐下去,让兄弟们相互盯仔细了,封存好所有的货物、车马,半点不许疏漏。省的有人趁机作乱,凭空多出一些本不该有的事物,到时候咱们就是百口莫辩了。你记住,咸海道和火寻道这么大一片地方,有的是接手盐马生意的下家,大不了,日后这条线的生意我河卢林不做了,也绝不能让人无端生事、平白攀诬了去!”

  话音落时,厅内隐隐传来衣袍翻动的轻响,显是江畋依旧维持着从容姿态。驿馆主事听得心头一紧,额上的冷汗瞬间浸湿了衣袍,连忙转过身,对着厅内深深哈腰,语气带着几分谄媚与惶恐:“您说笑了,断不至于如此的!河东主乃是正经的大客商,城主府也只是例行巡查,绝无攀诬之意,小老儿这就吩咐下去,绝不让人乱说话、乱动手!”

  又过了不知多久之后,宴厅外的动静和嘈杂声,才渐渐平息下来。端坐在宴厅帘幕背后的江畋,也喝过了好几杯易兰珠递来的茶汤,又吃了一些软糯的奶糕,先前的酒意渐渐消散,人却也难耐深夜的困倦,已然轻轻依靠在易兰珠的胸口上,眉眼微阖,昏昏沉沉地打起盹来,神色褪去了先前的沉稳锐利,多了几分难得的松弛。

  与此同时,远在宣礼塔顶部的甲人,依旧伫立在夜风中,那双幽幽闪烁的眼眸,始终注视着驿馆与礼拜所两个方向。在他的视野中,城主府此番借巡查之名的试探与变相搜查,终究是无功而返——江畋早已布置妥当,护卫列队整齐、货物封存完好,既没有报备人员的缺失,也没留下丝毫可被攀诬的破绽。

  但西瓦城的夜色,并未因此变得安宁,城内的其他地方,喧哗的动静愈发响亮,隐约传来房屋坍塌的闷响与人群的惊呼。紧接着,几处地方腾起了熊熊火焰,烈焰冲天,照亮了幽暗的街市,也惊窜出好些慌乱的居民,他们有的手持水桶忙着救火,有的则扶老携幼,狼狈地逃避开来,街市上瞬间陷入一片混乱,与驿馆内的静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更添几分诡异与不安。

  然而,当一无所得的巡城军尉莫诃,装模作样地留下十数名巡兵在驿馆外围值守,假意继续“加强守备”,自己则带着其余卫士匆匆自驿馆中离去,火急火燎地赶往城区内其他混乱的街市之后。驿馆内的静谧并没能维持多久。原本已经在易兰珠的伺候下,褪去外袍、作势洗漱安歇的江畋,却又被外间急促的通报声轻轻唤醒。

  进来通报的依旧是那位络腮胡的馆驿主事,只是他脸上没了先前的惶恐,反倒多了几分左右为难的窘迫,语气勉为其难又带着极致的卑微,躬身对着内室低声道:“河东主……河东主,惊扰您安歇了。城主府上又专程派人前来,说是城主有要紧的事情,想请您即刻前往府上一叙,也好当面请教一二!”

  江畋被这通报声惊醒,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却很快敛去,在易兰珠的搀扶下缓缓坐直身子,整理了一下衣袍,语气平淡地吩咐:“让他进来。”不多时,驿馆主事便引着一人走进内室,与先前披甲持械、气势逼人的莫诃截然不同,这一次来传话和引路的,是一名身着蓝袍、头戴头巾的文职官员,身姿挺拔,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几分文职官员特有的严谨。

  据驿馆主事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介绍与称呼,此人乃是城主身边六科八房的属官,专门掌管关市、缉私与巡查事宜的典事官,单姓一个束字。而这位束典事,就显得言辞谦卑而平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却始终神色沉稳,口风极紧。无论明阙罗在一旁如何旁敲侧击,言语试探,询问城主深夜召见的具体缘由,他都滴水不漏地巧妙回避,既不正面回应,也不敷衍搪塞;更对江畋身边人递出的馈赠一概拒收,神色间没有丝毫贪念,唯有一份公事公办的疏离与严谨。

  因此,当江畋再度分神确认了,城内的多处突袭和乱斗现场;所有人手的陆续撤离完毕,和后续现场扰乱、痕迹破坏,物资回收、声东击西的牵制等手尾之后;就带着仅有的亲随,登车踏上了,前往城主府邸的短暂道路。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
×
跳过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