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仙姑区的路上,我忽然指着路边的邮局说:"你们先回办公室,我顺便去寄封信。都揣了还几天的信,不能再拖延了。"一走进邮局,那门口粗大的梧桐树下,站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感觉有些面熟,他微笑着正逗乐着小女孩。他看见我时,突然愣住了,仔细打量我一阵后,问:"你是马伏山的姚家老四?我没有看错吧。"
我瞅了半天才认出来——是黄老师,小时候总在马伏山小学门口接他弟弟放学的那个。他鬓角有了几根白头发,怀里的女孩扎着两个小辫。"我分配到仙姑镇小学好几年了,早在这边安了家。"他指着不远处的红砖房,"媳妇是本地的,教幼儿园。"
他非要拉我去家里坐坐,说在这里很少见到马伏山过来的老乡,真是开心。我瞅了瞅自己空着的两手,赶紧摆手:"下次吧,这次没准备,空手上门不像话,单位还有一点工作没有做完。"他媳妇在一旁笑:"都是老乡,还讲究这个啥子嘛?"我还是没去,望着他们一家三口走进红砖房的背影,忽然想起我与老黄及其二弟在马伏山村小学读书的情景。老黄当时在学校比我高三个年级,在我心目中,当时就好像成大人,成绩好,在那老村小特别有名气,他跟我前面提到的王金是一个班,成绩不相上下。而且还听说老黄当时作为写得好,还多次被我们语文老师拿来当范文学习,可怎么跑这么远来教小学呢?我不得其解,太屈才了吧。就说她那跟我一个班的二弟黄德军吧,当兵退伍回来,跟我一些女同学,一个信用社主任的大女儿结婚后,居然通过关系,把他招聘到古楼高寒山区做信用社信贷员,几年后做了信用社主任,持续吃香喝辣的,好风光,老家那些需要贷款的,都找那黄老二帮忙,名气与人缘比黄老大强多了。
回到大院时,夕阳正照在新办的黑板报上,"三不变"那三个字在余晖里泛着红光。服务站的姑娘们站在走廊里看,李姐的声音最响:"老姚这字,比小学那位黄老师写的还好!"朱娟站在最后,手里捏着块没吃完的糖,看见我时,把糖纸往兜里塞了塞,脸又红了。
我听李站长说起黄老师,便好奇地问:黄老师是谁呀?
李站长回答道:说了你也不认识,他叫黄德原,家属跟我还是初中同学,在幼儿园代课。
我吃惊了:怎么说不认识,我跟他是一个村的,本周末在街上偶然遇见的。我知道,他读小学时就写得一手好字,真是有缘了。
原来太巧合了,我怎么会这样呢?这不是无意中断了人家黄老师的财路吗?他家属是代课老师,与一个月就是一两百元收入,这办黑板报的一百元对他家养育孩子具有多大的意义,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王会计拍着我的肩膀说:"这下好了,以后办板报不用请人了,省的钱够买两件红牛饮料。"我红着脸,不知说什么好。望着黑板上的粉笔字,忽然觉得那些规整的笔画里,藏着的不只是《纲要》里的条文,还有这个周末的方便面味、土鸡乡旅社的汗味,和马伏山老乡家门口那棵和大院里一样的老槐树。我仿佛认为,这黑板报不是我写的,而是黄德原老师站在这里一笔一画完成的。
晚风穿过走廊,吹起地上的粉笔灰,像一场细雪,轻轻落在每个人的鞋尖上。
深秋的晚风,裹着汉江的潮气钻进仙姑区公所的大院。黄姐家的玻璃窗亮着暖黄的光,我站在走廊里,听见里面传来锅铲碰撞的脆响——那是她下午就开始忙的晚餐,朱娟在里头打下手,偶尔传来"这个鱼要先煎两面黄"的叮嘱。
车主任拍着我的肩膀往屋里走,军绿色上衣沾着点粉笔灰:"小黄的手艺,在这院里是头一份。她爸是派出所所长,妈是妇联**,从小没下过厨,偏是嫁了人后学得一手好饭菜。"我想起下午路过黄姐家时,看见她蹲在煤炉前择菜,小巧的个子裹在藏青围裙里,手指飞快地掐掉青菜的老根,和传闻里"官二代"的娇憨全然不同。
屋里的圆桌上已经摆了大半桌菜:红烧鲫鱼淋着亮红的酱汁,粉蒸肉裹着米粉泛着油光,还有一盘炸得金黄的藕夹,咬开时能看见中间夹着的肉馅。朱娟端着汤碗出来,袖口沾着点油渍,看见我时笑了笑:"黄姐说这是她跟区公所食堂老厨师学的,藕要选七孔的才糯。"
黄姐的丈夫刘老师最后进来,手里还拿着本数学教案。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黝黑的胳膊——那肤色像刚从煤窑里出来,和黄姐的白皙衬在一起,像一幅没调和匀的画。车主任拉他坐下,他只"嗯"了一声,便拿起筷子给黄姐夹了块鱼,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
"刘老师是师大数学系的高材生,"车主任往杯子里倒酒,酒液在白瓷杯里晃出琥珀色,"当年县一中抢着要,他偏要回仙姑初中,说是'为家乡教育作贡献'。"他说到"贡献"两个字时,故意拖长了调子,黄姐在旁边抿着嘴笑,眼角的细纹里藏着点得意。
我这才注意到桌边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个子比同年龄的孩子矮半截,皮肤是和刘老师一样的深黑。她捧着碗米饭,小口小口地扒着,偶尔抬头看我们,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这是甜甜,"黄姐摸了摸女儿的头,语气里带着点惋惜,"成绩是班里第一,就是随了她爸——黑,还长不高。"
刘老师没接话,只低头夹了块藕夹放进女儿碗里。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沾着点粉笔灰,是下午在学校板书留下的痕迹。车主任碰了碰他的杯子:"喝酒啊,小刘,别光吃饭。"他这才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就放下,喉结滚动的幅度很小,像在吞什么难咽的东西。
席间的话大多是车主任在说,从计生年度检查的收尾,讲到下周要办的宣传板报。黄姐偶尔搭腔,说"那板报的标题要醒目",刘老师始终没怎么开口,只在黄姐给车主任添茶时,默默把她的杯子也续满热水。朱娟坐在我旁边,偷偷用胳膊碰了碰我,小声说:"黄姐说刘老师不爱说话,在家也总抱着教案。"
吃到一半,黄姐突然指着女儿的头发叹气:"你看这孩子,随了她爸的黑,随了我的矮,真是把我俩的短处都捡了。"刘老师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抬起头时,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黑是健康色,矮点也没事,成绩好就行。"他的声音很低,像落在地上的粉笔灰,轻得没人在意。
我想起下午朱娟说的话——黄姐总在同事面前数落刘老师,说他"不主动刷牙洗脸""身上有股臭味"。此刻看刘老师衬衫领口洗得发白的边,忽然觉得那"臭味",或许是粉笔灰混着讲台的灰尘,是乡下中学里怎么也洗不掉的烟火气。
晚餐快结束时,甜甜放下碗说要写作业,刘老师立刻拿起她的书包,动作快得像怕被谁抢了去。黄姐叫住他:"碗你洗了,我跟他们去斗地主。"他还是只"嗯"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很快传来水龙头流水的声音。
车主任家就在隔壁,出了门拐个弯就到。他家的方桌上摆着副旧扑克牌,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黄姐脱了围裙,坐在椅子上搓着牌,语气轻快:"一块钱一把,输了不许耍赖。"我本想推辞,车主任已经把牌塞到我手里:"刚来院里,得融入集体,别搞特殊。"
牌局从八点打到凌晨一点,窗外的月光已经斜斜地挂在梧桐树上。我手里的牌时好时坏,最后算账时,居然赢了五块钱——黄姐把皱巴巴的纸币塞给我,笑着说:"你这是新手手硬,下次肯定输。"我捏着那五块钱,指尖沾着点牌上的灰尘,忽然想起刘老师在厨房洗碗的背影,和刚才餐桌上那盘炸得金黄的藕夹。
上楼时,朱娟走在我旁边,踢着楼板,心里有些不快:"我居然输了十块钱,今天这一天就算白干了。“
我意外:你怎么输那么多?“
她说:我从来就没有斗过地主,还不是陪太子攻书。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刚赢的五块钱塞进她的外套包里,并说道:你拿去吧,我不会赢你的。我也从来就没有参与过这样的活动,对输赢不感兴趣。
她没有拒绝,接着说”黄姐其实挺喜欢刘老师的,就是嘴硬。"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上次她妈来,说'你怎么嫁了个农民儿子',她当场就顶回去:'农民儿子怎么了?他教的学生,数学成绩比县一中的还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