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1章 若是长生久视不如意,不如仗剑高歌取长途
李景源笑道:“第一个条件,没问题。第二个条件要看崔北城自己的意思,崔北城是武神弟子,有自己的选徒标准,朕不会干涉。不过朕答应你,即便崔北城不收他为徒,朕亦会让崔北城指点他一二。”
白娘娘犹豫了一下,点头道:“这就够了。”
郑九山突然又嬉皮笑脸起来,谄媚道:“圣人大帝,我刚才胡说八道,我们城主是天生的炼丹胚子,父亲曾有丹王的美誉,炼丹天赋极高,曾经差点炼出七品仙丹。只要她丹道更进一步,一定能炼出七品仙丹,如果能跨入上三境,我可以拍着胸脯保证,她能炼出八品仙丹、九品仙丹。”
白娘娘脸色微变,眼神有些恍惚,郑九山虽在极力夸她,但她能听到言语间的疏远。曾经的郑九山逢人张口就是我家白娘娘那,我家白娘娘那,可刚才郑九山对她的称呼却是城主。
这个最符合她身份的称呼在郑九山口中出现的次数屈指可数,再次听到都觉得陌生的紧。
李景源眼睛一亮,有些惊讶,问道:“你曾经差点炼出七品仙丹?”
白娘娘回过神来,点点头,语气沉闷道:“确实差点,但那次是侥幸……”
她还没说完,郑九山就给打断了:“炼丹和修行一样哪来的侥幸一说,何况那可是七品仙丹啊,没有积年累月的深厚功底,旁的人怕是连炼七品仙丹的资格都没有。”
李景源闻言笑道:“确是这个道理。”
郑九山又问道:“圣人大帝曾在天地招贤时说过,天下修士皆可北去向您取道,您看我们城主这般才能,能取道吧?”
李景源笑呵呵道:“自然是能,只要有本事,能炼好丹,朕可传他【太清丹经】。”
白娘娘闻言心神大震,试探性问道:“太清圣人的【太清丹经】?”
李景源点头道:“除了道老大,谁有胆子敢用太清这个名字。”
白娘娘大受震撼,郑九山竖起大拇指,赞叹道:“圣人大帝就是大气。”
白娘娘同意搬家,但需要两三日时间处理琐事,不属于壁画城的修士得清理出去,自己手底下的修士也得问问愿不愿北去。
李景源自然应允。
郑九山扶着腰,惨兮兮道:“大帝的拳头就是厉害,我这身子还疼着呢,我先回去养伤。”
郑九山向李景源作揖,又向白娘娘拱手,转身消失。
李景源似笑非笑道:“白城主,可曾听过一首诗。”
白娘娘道:“洗耳恭听。”
李景源幽幽道:“当时共客长安醉,醉中不觉春归去。无端却被梅花笑,十日风吹不停住。”
白娘娘神色复杂,沉默不语。
……
壁画城西边山上有座辉煌宅邸,规格犹胜人间的将相公卿,恐怕只有郡王府邸才能与之媲美。
这座府邸高挂“大将军府”金字匾额,字一般,浸透拳意,是郑九山用指头写下的。
府邸后院,郑九山换上了一袭陈旧灰衣,戴着斗笠,这是他当年游历天地时的打扮,腰间则一边挂酒葫芦,一边悬挂一把老刀,他向来只凭一双拳头,刀法不精,他挂刀和儒家多半读书人腰间配剑一个道理,中看不中用。
挂刀只是因为那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还可能是挂把刀神气。
郑九山仗刀出门,桌子上摆放着一身香火精华,大将军宝甲金剑。
两百年前怎么来的,两百年后怎么离开,什么也没带走,只留下一封书信。
郑九山悄悄出城,现身小庙,望着那与白娘娘半点不像的白娘娘泥塑像,失了神,神情复杂得随手收入咫尺物中,留作纪念。
李景源突然出现,淡淡道:“白城主替你求了武道机缘,你不要了?”
郑九山抱拳道:“郑某所求从来不是什么武道机缘,我要的,她不给,她求的,我不要。”
李景源又说了句:“那可是崔北城,武神弟子,多少武夫求他指点都求不来,你就这么放弃了?不后悔?”
郑九山笑道:“我这人心气不高,一直认为活的久不如活的爽。若是长生久视不如意,不如仗剑高歌取长途。”
白娘娘跟着走出壁画,神情复杂道:“你真要走?”
郑九山恭恭敬敬一拜道:“城主如今有圣人大帝做靠山,未来定是无虞,定是大道可期。我这混江湖的浪荡客也该回归山水,江湖山水刀配酒,图个一时快活。”
白娘娘声音有些微颤:“不后悔?”
郑九山态度坚决的点头:“此刻离去之心亦如两百年前我义无反顾留在壁画城。”
郑九山这个人表面嘻嘻哈哈,没个正形,但在正事上从不含糊,一旦有了决定,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白娘娘嘴唇微动,有话说不出口。
郑九山目光黯淡,抱拳告辞,毅然决然转身出门,背影落寞,孤孤单单的。
白娘莫名心痛。
小庙中,李景源淡淡道:“他这一走,你们自此之后,再无相见之日。”
白娘娘轻咬嘴唇,怔怔无言。
李景源又多嘴一句:“有些事情,躲不掉的,即便躲得掉当下的烦心事,也躲不过将来的后悔。”
人生最徒劳无功,无非是追悔一事。
……
郑九山出了横山,望向远方的夜色,神色恍惚,心中忽有悲凉,前后五百年幽幽岁月,血脉亲情、友情差不多雨打风吹去,他一时竟是不知要去往何处,摇头苦笑:“黄粱一梦两百年,一朝醒来物是非,万里迢迢山水远,孤身不知何处去?”
异乡游子,是那漂泊不定的纸鸢。唯有心中思念,成为那根牵丝线。如果一个人都没有了眷念,就真的成为一只断线纸鸢了。那么所有的悲欢离合,都是离离原上草,枯荣由天不由己。
郑九山此刻便是无线纸鸢,随风飘零。
郑九山拔下酒葫芦,站在路口,饮酒更惆怅,喃喃道:“道柳黄,溪中绿,人如青山心似水。青山矗立直如弦,尚有来龙去脉,人生孤立,心无归处,何其伤也。”
不知不觉说出一箩筐得伤感话,郑九山都苦笑起来,自己今日怎成了酸秀才,难怪说离情愁绪诗词骨,我这四肢发达榆木脑袋也能拽几句酸文,可不是真的吗?
郑九山瞅着无去处时,耳畔想起那道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声音:“既然不知道去哪里,那便与我回去。”
郑九山转头看去,一袭素雅高洁的白衣站在林中,平静看着他。
郑九山收拾完情绪,挤出个笑脸,摇头道:“我是在想着去何处,天下五洲,千万里的大好河山,数不清的山水风光。那读书人遍地的南边没去过,满是光头的西边没瞧过,我还想去四海见见海底风光,若是还有机会,我还想去阴间瞅瞅。
总之何处不可去,何处去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