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张虎(加更一章)
昔日的张庄,已在城乡发展的规划图中悄然隐去,化作了大片整齐的、在四季轮转中呈现不同色彩的现代农业田畴。
唯有村北那片区域,依旧被一层寻常人难以窥见、更无法靠近的灵光笼罩着,
那是润德灵境,是此地唯一亘古不变的坐标,静默地见证着沧海桑田。
距离原张庄旧址约四五里外,是十年前统一规划建设的“富强新村”。
这里楼宇整齐,道路宽敞,配套设施齐全,汇聚了周边六七个村庄搬迁而来的乡亲,人气旺盛,俨然一个小型城镇。
新农村的生活便利了许多,但有些深入骨髓的传统与情感,却并未因楼房的拔地而起而轻易改变。
富强新村,115栋。
今日,这栋楼显得格外肃穆哀伤。
院门上方,悬挂着刺目的白色招魂幡,在微风中无力地飘动。
门两侧,沿着墙根,密密麻麻摆放着数十个花圈,绢纸的花朵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寄托着生者对逝者的哀思与送别。
挽联上的墨字,书写着同一个名字——张虎。
院子里,进进出出多是些上了年纪、面孔依稀可辨的原张庄乡亲。
他们面色沉重,低声交谈着,手脚麻利地帮忙张罗着丧事的各种琐碎——搭设灵棚、摆放祭品、接待前来吊唁的亲朋。
空气里弥漫着香烛纸钱特有的气味,以及一种压抑的悲戚。
堂屋正中,已设起简易灵堂。
张虎的遗像悬挂在正中央,照片里的他笑得有些拘谨,那是很多年前拍的了。
遗像前,香烛长明,瓜果祭品摆放整齐。
一个身影,正静静地跪在灵前的蒲团上。
她穿着黑色的孝服,身姿挺直,乌黑的长发在脑后绾成一个简洁的发髻,露出白皙的脖颈。
即便是一身缟素,即便眼眶微红,依旧难掩其容颜的冷艳与出众。
正是年近三十八岁的江紫萱。
岁月似乎对她格外宽容,未曾在脸上留下多少痕迹,只沉淀下更为成熟清冷的气质。
但此刻,这份清冷被深沉的哀伤覆盖,她望着养父的遗像,眼神空洞,只有偶尔滚落的泪珠,证明着内心的波澜。
张虎,最终没能熬过这个春天,在距离他六十一岁生日还有几天的时候,被纠缠许久的病痛带走了生命。
而他的妻子,江紫萱的养母,走得更早一些。
这对夫妻,自从亲生儿子小宝在那个夏天意外溺亡后,人生仿佛就被抽走了最重要的色彩,从此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灰暗。
后来,他们收养了孤苦无依的江紫萱,将这个懂事漂亮的女孩视如己出,供她读书,呵护她成长,给予了她一个家所能给予的全部温暖。
江紫萱也争气,出落得亭亭玉立,事业有成,如今已是身家不菲、在县城里颇有名气的企业家。
然而,养父母心底深处,那份对早夭幼子刻骨铭心的思念与悲伤,却从未真正消散。
人活着,总需要一点精气神撑着,当他们心底最重要的那部分空了,身体便也如同失去了支撑的房屋,日渐朽坏。
先是养母积郁成疾,几年前先走一步,如今,张虎也随她而去。
脚步声轻轻响起,一个满头银发、腰背佝偻得厉害的老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江紫萱身边。
是张军,张韧的父亲,也是如今原张庄老一辈里硕果仅存的几位之一了。
他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江紫萱的肩膀,声音沙哑苍老:
“紫萱丫头,人死不能复生,别太难过了……
你爸他,这些年心里那疙瘩一直没解开,如今走了,对他……也算是个解脱。你得看开些,日子还长。”
江紫萱身体微微一颤,仿佛从冰冷的梦中被唤醒。
她抬起手,用手背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深吸一口气,扶着张军的手臂慢慢站起来。
“伯伯,我知道……我都明白。”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努力保持着清晰,“爸妈待我,比亲生女儿还要亲。
他们省吃俭用,供我上学,教我做人……
我总想着,等我再能干些,再多赚点钱,好好孝敬他们,带他们去外面看看,享享清福……
可他们,怎么就不能等等我,多等等我呢……”说到后面,声音再次哽咽,泪水止不住地滚落。
张军重重地叹了口气,布满老年斑的手拍了拍江紫萱扶着他的手背,浑浊的老眼里也泛起泪光:
“好孩子,你是好孩子……你爸妈有你这么个女儿,是他们的福气。
这都是命……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强求不来。他们把该给你的,都给你了,你也尽了心,别太怪自己。”
江紫萱用力点头,却再说不出话,只是无声地流泪。
她知道养父母心结所在,也知道他们对自己的爱毫无保留,
可正因如此,这“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遗憾与悲痛,才愈发锥心刺骨。
江紫萱如今财力雄厚,张虎的葬礼办得极为体面隆重。
遵循了乡间旧俗,又增添了新式的缅怀。
如今政策有所调整,农村地区已不再强制火葬,加之富强新村周边地广人稀,便依了旧例,土葬。
出殡那日,天色阴沉。
清晨起,雪白的纸钱便如逆飞的雪花,被抛撒向空中,纷纷扬扬,落了送葬队伍一身,也铺满了前行的村路。
八个身强力壮的汉子,喊着低沉的号子,抬着那具黑沉沉、厚重无比的实木棺材,步伐缓慢而沉重。
唢呐手鼓着腮帮子,吹奏着高亢凄凉的《大出殡》调子,混杂着噼里啪啦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将哀伤的氛围渲染到极致。
江紫萱披麻戴孝,跟随在后,哭声与呜咽声被唢呐和鞭炮声掩盖,只留下一张张悲戚的面容。
送葬的队伍绵长,亲朋、乡亲,还有许多受过江紫萱恩惠或敬重张虎为人的人,都来了。
没有人注意到,在队伍最后方,远远地,跟着一个小小的、孤零零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