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风墟出口，灰雾如帘。

　　独眼老者依旧蜷在礁石上，似睡非睡。刘玉三人快步穿出，未作停留，身化遁光，急掠入寒渊礁迷宫般的水道。

　　甫一离墟，那道阴冷目光便如跗骨之蛆，紧随而至。

　　“有尾巴。”苏沐传音，清冷声线不起波澜，月白身影在墨绿海水与黝黑礁石间飘忽，星辉敛于内，只余一线模糊光影。

　　“不止一个。”刘玉灵觉如网铺开，混沌法力感知下，三道晦涩气息呈品字形，遥遥缀在后方三里，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为首者，正是那墟市中盯梢的冰面黑袍人，气息沉凝如渊，半步元婴。另两人稍弱，亦是金丹后期，煞气隐现，与先前所遇“冰傀煞卫”同源。

　　“刘师弟，是‘玄冥会’的人！他们发现我们了！”王岩脸色发白，遁光不由快了几分。他虽经生死，但此刻被三名同阶强敌尾随，其中更有半步元婴，压力如山。

　　“意料之中。”刘玉语气平淡，目光扫过前方犬牙交错的礁林与翻涌的暗流，“此地离墟市尚近，动手易惊动旁人。他们既尾随，必欲引我等至僻静处，再下杀手。既如此，便遂其愿。”

　　他遁光一折，不再沿来路返回，反而向着寒渊礁更深处、那玄煞阴风最为酷烈、暗流最为湍急的“乱流涧”方向射去。苏沐会意，紧随其后。王岩一咬牙，也跟了上去。

　　后方，三道黑影如幽灵，不疾不徐，始终保持三里距离，如同耐心极佳的猎手。

　　一炷香后，眼前景象骤变。

　　嶙峋礁石在此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旋转咆哮的墨色漩涡！海面凹陷，形成一个直径超过十里的巨大漏斗，海水被无形巨力撕扯，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疯狂向内旋转、塌陷，直通幽暗不可测的深渊。漏斗边缘，罡风如刀，卷起百丈灰黑水龙，那是浓缩到极致的“玄煞阴风”与“癸水寒煞”混合之物，足以将寻常法宝绞成齑粉。天空铅云低垂，道道紫色电蛇在云层与海面间跳跃，更添几分毁灭气息。

　　此地，便是寒渊礁绝地——乱流涧。元婴修士亦不敢轻入。

　　刘玉三人停在漩涡边缘，衣袍猎猎，护体灵光在狂暴的阴风与水汽冲击下明灭不定。

　　“此处，风水不错。”刘玉转身，面对来路，声音不大，却穿透风涛，清晰传出。

　　后方三里，三道黑影自礁石阴影中缓缓浮现，成品字形围拢而来。为首冰面人踏浪而立，黑袍在狂风中纹丝不动，面具后两点幽光锁定刘玉，嘶哑声音响起，带着猫戏老鼠般的戏谑：“选此绝地作埋骨处，倒有几分胆色。交出‘补天碑’残片，说出尔等来历目的，可留全尸。”

　　他竟已知晓残碑之事！刘玉瞳孔微缩，旋即明了。定是那逃脱的元婴黑袍人，虽未亲眼见他取出残碑，但感应到气息，将消息传回。这“玄冥会”反应好快！

　　“想要残碑？”刘玉负手而立，混沌法力于体内悄然流转，衣袂在狂暴气流中却异常稳定，“自己来取。”

　　“找死！”冰面人冷哼一声，不再废话，挥手间，身后两名黑袍人化作两道黑烟，融入狂风怒涛，消失不见。下一瞬，刘玉左右两侧的虚空，各探出一只漆黑的、缭绕着浓郁阴煞寒气的冰晶鬼爪，悄无声息，直掏后心与丹田！角度刁钻，时机狠辣，正是配合此地混乱环境与狂风呼啸的绝杀！

　　与此同时，冰面人自身则一步踏出，身形模糊，再出现时，已在刘玉头顶上方三丈！他双手虚握，一柄完全由玄冰凝结、通体漆黑、缠绕着血色符文的三叉戟凭空出现，戟尖直指刘玉天灵，带着冻结神魂、污秽法力的恐怖寒意，轰然刺下！一出手，便是雷霆杀招，与两名手下形成绝杀之局，显是要一击毙敌，不留任何变数。

　　“刘师弟小心！”王岩惊骇，想要救援，却被那冰面人磅礴的半步元婴威压所慑，动作慢了半拍。苏沐清眸一寒，星光已在指尖凝聚，便要出手。

　　然而，身处绝杀中心的刘玉，却依旧静立如渊。

　　眼看鬼爪及体，冰戟临头。

　　他动了。

　　不见抬脚，身形却如清风流云，于间不容发之际，向后平平飘退三尺。两只鬼爪擦着胸前与腹部掠过，带起的阴风寒气，只在他青衫上留下两道白痕。

　　与此同时，他右手抬起，并指如剑，对着那呼啸刺下的漆黑冰戟，轻轻一点。

　　指尖无光，无华，无锋。

　　只有一点混沌，仿佛天地未开时的一点原初。

　　指尖与戟尖，无声相触。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下一瞬。

　　“咔…咔嚓……”

　　细微的碎裂声响起，在风涛怒吼中几不可闻。但见那柄气息恐怖、足以轻易洞穿金丹后期护体灵光的漆黑冰戟，自戟尖开始，一道细密裂纹悄然浮现，随即如蛛网般蔓延，瞬息遍布戟身！

　　“砰！”

　　冰戟炸裂，化作漫天黑色冰晶，又被狂暴的罡风瞬间卷走，消失无踪。

　　冰面人闷哼一声，身形踉跄后退，握戟的双臂黑袍寸寸碎裂，露出其下苍白、布满诡异蓝色冰纹的皮肤，皮肤上更有丝丝混沌气息缠绕，疯狂侵蚀。他眼中幽光大盛，尽是难以置信的骇然。自己蓄势一击，竟被对方如此轻描淡写，一指破去？！那是什么法力？如此霸道，如此诡异！

　　“定风波。”

　　刘玉收指，负手，口中吐出三字，声音平淡，却似有某种奇异韵律，竟让周遭狂暴的风涛都为之一滞。

　　定者，镇压平息；风波者，外魔侵扰。一指之下，万法皆定，诸邪退散。此乃他以混沌法力为基，融五行轮转、时空一丝真意所悟，专破诸般神通术法，尤克邪祟。

　　两名偷袭的黑袍人见首领受挫，惊怒交加，鬼爪一击不中，立刻变招，身形自虚空中完全浮现，一左一右，双手掐诀，口中念诵起艰涩咒文。浓郁如墨的阴煞寒气自他们体内涌出，与周围玄煞阴风共鸣，瞬间在刘玉身周凝聚出数十条碗口粗的、完全由玄阴煞气凝结的黑色冰链，如毒蟒出洞，从四面八方缠绕绞杀而来！冰链所过之处，连空间都仿佛被冻结，发出“咔咔”脆响。

　　“雕虫小技。”刘玉看也不看，左手袖袍随意一挥。

　　不见法力光华，不见神通显化。

　　只有一股无形的、仿佛能消融万物的“势”，随着他袖袍拂过，扩散开来。

　　混沌归墟势！

　　此乃“混沌归墟波”的进阶运用，不重爆发，而重意境。混沌初开，万物归墟，此势一出，万法皆虚。

　　那数十条狰狞绞杀而来的玄阴煞气冰链，甫一接触这股无形的“势”，便如同烈日下的雪糕，迅速消融、崩解，化为最原始的阴煞之气，随即被混沌之力同化、吞噬，不仅未能伤敌，反而成了刘玉法力的些许补益。

　　“什么？！”两名黑袍人失声惊呼，他们赖以成名的“玄阴锁魂链”，竟如此不堪一击？

　　不待他们从震惊中回神，刘玉动了。

　　他一步迈出，脚下似有混沌莲花虚影一闪而逝，身形已如鬼魅般出现在左侧黑袍人身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点绛唇。”

　　刘玉开口，声音清越，如击玉磬。右手食指再次点出，指尖一点混沌神光凝而不发，似慢实快，点向对方面门。

　　那黑袍人骇然欲退，却觉周身空间仿佛泥沼，行动迟滞，眼睁睁看着那根手指在眼前放大。他狂吼一声，拼命催动护体煞气，在身前布下层层漆黑冰盾。

　　“啵、啵、啵……”

　　混沌指尖所过，冰盾如气泡般接连破碎，未能阻其分毫。最终，指尖轻飘飘点在其眉心冰面具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冰面具无声化为齑粉，露出其下一张惊骇欲绝、布满蓝色纹路的苍白面孔。那面孔上的表情永远凝固，眼神瞬间黯淡，眉心处，一点红痕乍现，随即整个头颅，连同其中神魂，如同被无形之火从内部焚烧，无声无息，化作一缕青烟，随风而散。无头尸身晃了晃，扑通栽倒，坠入下方咆哮的漩涡，瞬间被吞没。

　　一指定乾坤，神魂俱灭！

　　“老三！”另一名黑袍人目眦欲裂，又惊又怒，转身欲逃。

　　“走得掉么？”刘玉声音传来，平静无波。他并未追击，只是对着那逃窜身影，遥遥一握。

　　“醉花阴。”

　　五指虚握，混沌法力引而不发，却引动了周遭天地间紊乱的水行与阴煞之气。刹那间，那名逃窜黑袍人周遭十丈，凭空生出大片大片迷离梦幻的灰黑色雾气，雾气之中，隐隐有奇花异草摇曳，有美人低语浅笑，有仙宫琼楼隐现……种种幻象，直透心神！

　　此非幻术，而是刘玉以混沌法力，模拟此地“玄煞阴风”与“癸水寒煞”之性，结合一丝自身对空间、神魂的领悟，临时构建的一处“混沌迷域”，困敌惑心于无形。

　　那黑袍人身形猛地一滞，陷入雾气幻象之中，脸上浮现出迷茫、挣扎、痴迷种种神色，遁光散乱，在原地打转，竟似失了神智。

　　“破！”

　　苏沐清冷声音响起，一道凝练如丝的星光自她指尖射出，快如闪电，瞬间穿透灰雾，没入那黑袍人后心。星光在其体内爆发，黑袍人身体一僵，眼中神采涣散，护体煞气溃散，被周围狂暴的阴风一绞，顿时化作漫天血雾冰渣，尸骨无存。

　　从刘玉出手，到两名金丹后期黑袍人伏诛，不过短短数息！

　　兔起鹘落，摧枯拉朽！

　　王岩看得目瞪口呆，热血上涌。他知道刘玉实力强横，却没想到强横至此！举手投足，轻描淡写间，便毙杀两名同阶强敌，神通更是闻所未闻，意境高远，逼格满满！这哪里是金丹中期？便是金丹巅峰，怕也未必有此等手段！

　　冰面人更是心神剧震，如坠冰窟。对方神通之诡异强悍，远超预料。那“定风波”一指破他冰戟，“混沌归墟势”消融玄阴锁链，“点绛唇”瞬杀金丹后期，“醉花阴”困敌于无形……种种手段，皆蕴含某种他无法理解的、直指大道的意境，绝非寻常金丹修士所能拥有！此子，定是天机阁秘密培养的绝世妖孽，甚至可能是某位大能转世！

　　逃！

　　必须逃！将此子情报上报，请长老甚至盟主亲自出手！

　　冰面人当机立断，再无半点恋战之心。他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血雾瞬间化作一个狰狞的鬼脸符文，融入身前虚空。

　　“玄冥遁法——血影无踪！”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近乎透明的血影，融入狂暴的风涛与水汽之中，气息瞬间变得微不可查，向着乱流涧外围疯狂遁去！速度之快，远超寻常金丹，已触及元婴门槛！

　　“想走？”刘玉眼神一冷。此人知晓补天碑残片之事，又亲眼见他出手，绝不能放虎归山。

　　他一步踏出，脚下虚空仿佛泛起涟漪，身形瞬间跨越百丈距离，竟似缩地成寸！同时，他并指如剑，对着那即将融入风涛的血影，凌空一划。

　　“水龙吟。”

　　一声清越长吟，仿佛自九天传来，又似从深渊响起。随着他剑指划落，下方那咆哮旋转的巨大漩涡之中，骤然冲起一道粗大无匹的混沌水龙！此龙非真龙，乃刘玉以混沌法力，引动此地浩瀚癸水精气与狂暴水势，临时凝聚而成。龙身呈灰黑之色，鳞甲宛然，爪牙狰狞，周身混沌气息缭绕，甫一出现，便引动八方水汽，风云变色，连那狂暴的玄煞阴风都为之让道！

　　混沌水龙发出一声无声咆哮，龙尾一摆，卷起滔天巨浪，瞬息追上那道血影，张开混沌巨口，一口吞下！

　　“不——！”血影中传来冰面人惊恐绝望的嘶吼。他疯狂催动秘法，血影爆发出刺目血光，试图挣脱。但在混沌水龙那吞噬、分解万物的气息面前，一切反抗都是徒劳。血光迅速黯淡、消融，冰面人的身影在龙腹中显现，痛苦挣扎，周身护体灵光与血肉，如同蜡烛般融化，被混沌之气吞噬、同化。

　　数息之后，嘶吼声戛然而止。冰面人连同其神魂，彻底湮灭，化为混沌水龙的一部分。水龙仰天无声长吟，随即轰然解体，重新化作精纯的癸水精气与混沌法力，散归天地，滋养下方漩涡，仿佛从未出现过。

　　乱流涧边缘，风涛依旧，只是少了三道不速之客的气息。

　　刘玉凌空而立，青衫在狂风中猎猎作响，神色平静，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几点尘埃。他以混沌法力模拟水系神通“水龙吟”，借天地之势，一击灭杀半步元婴，自身法力消耗却并不大，反而因吞噬了对方部分精元，略有补益。混沌之道，玄妙无穷。

　　苏沐飘然而至，落在刘玉身侧，清冷美眸中异彩一闪而逝，轻声道：“刘长老神通，越发深不可测了。”

　　王岩也飞了过来，看向刘玉的眼神已满是敬畏与崇拜：“刘师弟……不，刘师兄！方才那几式神通，简直神乎其技！敢问是何等妙法？王某闻所未闻！”

　　刘玉微微摇头：“些许微末伎俩，不足挂齿。此地不宜久留，玄冥会既已盯上我们，定有后手。需立刻改换行藏，前往沉魂海渊。”

　　“沉魂海渊？”苏沐和王岩都是一凛。那里可是疑似玄冥会核心据点，危险重重。

　　“不错。方才在墟市中，我已打探到确切消息，玄冥会近期疯狂收购癸水阴魂玉与寒髓冰魄，正是为了在沉魂海渊，进行一场盛大血祭，目标直指归墟之眼。”刘玉将“听风楼”所得情报简要说了一遍，略去了关于阁内“大人物”的部分。

　　苏沐与王岩听得神色凝重。

　　“事不宜迟，必须阻止他们！”苏沐斩钉截铁。

　　“可我们如今行踪已露，玄冥会必在沿途设伏……”王岩担忧道。

　　“无妨。”刘玉取出在阴风墟购得的“千幻面皮”和“隐神丹”，分给二人，“以此改换容貌气息。苏仙子，还需你以星隐珠之力，彻底遮掩我等行迹。”

　　三人当即寻了处隐蔽礁洞，改容易貌，吞服丹药。刘玉化作一名面色蜡黄、容貌普通的中年道人，气息模拟为水属性金丹初期。苏沐则变成一位相貌清秀、气质温婉的蓝裙女修，星力尽数内敛，只显露出木属性金丹中期修为。王岩也变作一个憨厚壮汉，土属性金丹中期。

　　苏沐再次激发“星隐珠”，朦胧星辉笼罩三人，扭曲光线与气息波动，与周围环境完美相融。除非是元婴后期以上的大修士刻意探查，否则难以发现。

　　“走。”刘玉辨认方向，三人不再驾驭遁光，而是各施水遁之术，潜入冰冷幽深的海水之下，贴着海底复杂的地形，向着北方——沉魂海渊的方向，悄然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