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3章 废土,中山装和碎裂的物理学
与此同时远在大洋彼岸的
布鲁克林废土区。
雨水砸在龟裂的柏油路面上,溅起灰黑色的辐射泥浆。
噗嗤。
一声闷响。高密度合金板砖砸碎头骨的声音,在逼仄的巷道里回荡。
古尔达面无表情地拔出金属块,顺势在变异丧尸犬还没彻底凉透的皮毛上,蹭掉红白相间的粘液。
“本次击杀消耗一百二十大卡。”
十六岁的北欧少女推了推沾着血污的护目镜,低头打量着地上的残骸,眼神像是在看一份破产报表。
“收益:两块勉强没被重度感染的后腿肉。投资回报率负百分之三十,这波亏麻了。”
她用极其严谨的学术腔调,下达了最终评估。
在她身后几步外的垃圾堆旁,前加州理工顶尖物理学博士伊森·克莱恩,正抱着脑袋蹲在泥水里。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截断掉的粉笔,在地上疯狂写着一串串公式。雨水冲刷掉一半,他又歇斯底里地补上,指甲抠进了泥里。
“质量不守恒……热力学第二定律不存在……凭什么?!洛必达法则凭什么能跨越维度消除能量场?!”
伊森抓挠着沾满污垢的头发,头皮渗出几道血丝,整个人处于极度癫狂的状态。
“牛顿的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物理学被按在地上摩擦!死了……全特么死透了!”
半小时前,他通过破译的军方卫星,亲眼目睹了地球另一端那场完全不讲武德的“数学抹杀”。从那一秒起,他引以为傲的理智大厦,轰然倒塌。
就在古尔达盘算着,要不要一板砖把伊森拍晕,以节省他大呼小叫消耗的卡路里时,斜上方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精准的击杀,冷静的判断。但你们的动作里,全是无意义的内耗。”
声音透着一股令人骨髓发寒的冷冽。没有起伏,没有情绪,却带着穿透雨幕的压迫感。
古尔达浑身肌肉瞬间收紧,合金板砖在掌心翻转,死死盯向声音的来源。伊森也停下了手里的粉笔,僵硬地抬起头。
一尊被酸雨腐蚀得残缺不全的自由女神像底座上,站着一个男人。
雨幕瓢泼,这男人却没有撑伞。但他周身似乎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所有的雨水在靠近他身体寸许的位置,自动滑落。
他穿着一套剪裁极其合体、一丝不苟的黑色中山装。领口的扣子严丝合缝地扣到最上面一颗。
在这满地内脏、辐射尘埃和腐烂变异体的布鲁克林街头,这身纤尘不染的装扮,透着一种荒诞到极点的诡异感。
男人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在昏暗的夜色中泛着森冷的白光,遮挡住了那双毫无波澜的狭长凤眼。
他左手托着一本厚重的硬皮笔记本,右手握着一支老式钢笔。他站的姿态,根本不像是身处末日废墟,反而像是在主持一场极其严肃的纪律整顿大会。
伊森揉了揉被雨水模糊的眼睛。
这哥们谁啊?这种极端环境下穿高定中山装,是嫌丧尸的牙口不够好,想给它们送外卖的时候讲究个摆盘仪式感?
古尔达的大脑在极速运转。
目标身高一米八五,肌肉密度未知,站姿完美规避了周边三个方位的狙击死角。
危险系数:极高。
强行开战死亡率:百分之九十八。
结论:先听对方开口。
男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
“你们具备优秀的单兵作战素质,却为了残羹冷炙在泥泞里苟活。”男人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平静,“告诉我,你们的信仰是什么?”
伊森猛地站起来,一脚踢飞脚边的易拉罐,胡乱抹掉脸上的泥水,直接破防大骂。
“信仰?老兄,你睁眼看看这鬼地方!国家安全紧缩法案把我们当垃圾一样扔在外面隔离!财团躲在上帝之盾的能量罩里喝着红酒!我老婆跟着财团高管跑了,我的物理学在半小时前被一个搞数学的按在地上摩擦!”
伊森喘着粗气,眼底全是红血丝:“你现在问我信仰?我的信仰就是多活一天,哪怕在臭水沟里找吃的!”
“错。”
男人从两层楼高的残骸上轻巧跃下。皮鞋稳稳落在水洼里,连一滴泥水都没有溅起。
他走到伊森面前,直视着对方充血的双眼。
“为了活着而活着,那是畜生的逻辑。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懂得反抗。”
他举起手里的钢笔,直指远处夜空中那道属于“上帝之盾”避难所的微弱蓝光。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你们的信仰不该是苟活,而是推翻这吃人的旧世界。”
伊森愣住了。古尔达握着板砖的手指,也稍微松开了半寸。
“你到底是谁?”伊森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发干。
男人微微偏头。半晌,他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毫无波澜。
“我不记得了。我在这片废墟中醒来,脑子里没有任何关于过去的记忆。但我只记得一件事。”
他翻开手里的硬皮笔记本,钢笔在粗糙的纸面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阶级矛盾,是不可调和的。”
伊森和古尔达对视了一眼。在这个物理学都崩溃的末日,眼前这个穿中山装的男人,显然是个纯度极高的疯子。
“既然你们失去了方向,那么从现在开始,你们的行动由我接管。”男人合上笔记本。这不是商量,而是直接下达了某种不可违抗的红头文件。
“我不喜欢冗长的称呼。既然我负责统一你们的思想路线,以后,叫我政委。”
古尔达权衡了三秒钟,干脆利落地将合金板砖插回腰间。
“可以。只要你能提高我们的生存概率,叫你爸爸都行。不过我现在需要补充热量了。”
政委瞥了她一眼。
“格局打开,同志。收起你那套庸俗的亲属关系代入。我们是革命战友。”
……
半小时后。废弃的布鲁克林地下地铁站。
微弱的营火驱散了些许阴冷潮湿的霉味。古尔达熟练地将丧尸犬的后腿肉串在生锈的钢筋上,架在火上烧烤。劣质的油脂滴进火堆,发出滋滋的响声。
伊森抱着膝盖,死死盯着跳跃的火苗,嘴里偶尔还会神经质地蹦出几个物理学名词。
政委端坐在篝火旁,背脊笔直。他没有讲什么爱与希望的狗屁童话,而是借着火光,再次翻开了那本硬皮笔记本。
“现在,我们来复盘一下你们当前的处境。”
政委的声音在空荡的地铁隧道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逻辑压迫感。
“你。”他看向伊森,“国家实验室研究员。你以为你是被抛弃的?不,从经济学和社会学角度来看,你只是被资本家‘降本增效’优化掉的劣质资产。”
伊森猛地抬起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劣质?我曾经主导了三个国家级能源项目!我为他们赚了上百亿!”
“那又如何?”政委推了推眼镜,“在末日降临的瞬间,统治阶级的首要任务是保存核心资本,而不是科研潜力。上帝之盾的建造逻辑,根本不是为了延续人类文明,而是为了延续剥削体系。”
他用钢笔点着笔记本的封皮,一针见血。
“他们带走财团、高管和军队,因为那是维持统治的暴力机器和资本运作的枢纽。而你,一个失去大型实验室就无法产出剩余价值的干电池,在他们眼里,连一张门票的成本都收不回来。”
伊森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逻辑,根本找不到反击的切入点。
“所谓的安全紧缩法案,撕开伪善的包装,本质上就是一场极其粗暴的阶级清洗。他们利用灾难,合法地消灭了你们这些需要消耗资源、却无法立即变现的累赘。”
政委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砸在伊森脆弱的神经上。
“你在这里自怨自艾,痛哭流涕,觉得信仰崩塌。但在我看来,你的眼泪只是弱者的排泄物。”
政委合上笔记本,火光映照在他苍白的脸颊上,眼神冷得像冰。
“你抱怨物理学死了?愚蠢。尊严只在剑锋之上,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物理学只是工具,当你手里没有砸碎旧秩序的力量时,再高深的物理定律,也不过是资本家桌上的玩具。”
“抛弃那些软弱的幻想,同志。神佛救不了你们,财团更不会大发慈悲。唯一能打破这绝境的,是绝对的唯物主义。是把那些吸血鬼从高塔上拽下来,用他们的骨头去铺垫新世界的地基。人定胜天,这不是一句口号,这是客观规律。”
伊森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他那颗因为“数学抹杀”而支离破碎的大脑,突然在政委这套冰冷、残酷却逻辑严密的社会学理论中,找到了一种诡异的平衡点。
是啊,为什么要去纠结物理定律?为什么要在垃圾堆里当个受害者?如果这个世界的规则已经崩坏,那他为什么不成为那个制定新规则的人!
“你想怎么做?”伊森的声音嘶哑,喉咙里仿佛卡着砂砾。
政委没有直接回答,转头看向正在翻烤丧尸犬大腿肉的古尔达。
“你觉得呢,小同志?”
古尔达撕下一块柴得塞牙的烂肉,咀嚼了几下咽进肚子里。她那双北欧蓝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务实的光芒。
“我听不懂你说的那些复杂的名词,什么剩余价值,什么阶级矛盾。”
古尔达抽出腰间的合金板砖,在火光下比划了一下:“但我听懂了一点。你想把上帝之盾里那些不干活、却浪费大量卡路里和干净水源的蠢货,全都揪出来,挂在路灯上当氛围灯。”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个方案非常合理。干掉他们,我们就能接管资源,存活概率将提升至百分之九十九点九。政委,我喜欢你的效率。”
政委微微颔首。
“很好。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思想统一是行动的第一步。”
他站起身,抚平了中山装下摆,宛如一尊没有感情的杀神。
“休息十分钟。然后,我们出发去拯救更多的同志。”
伊森猛地站了起来,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废弃铁桶。铁桶砸在墙壁上,发出巨大的轰鸣。
他抬起头,原本颓废的双眼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凶狠。这是一种信仰被强行重构后的、彻底的癫狂。
“去他妈的热力学定律!政委,咱们什么时候去挂路灯?!”
风雨交加的纽约地下隧道深处,一个被剥夺了过去的幽灵,正带着一个疯掉的物理学家和一个只计算卡路里的杀戮机器,走入黑暗。
他们准备给这个末日废土,上一堂刻骨铭心的政治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