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招待所，常昆前面走，程敏一家三口跟在后面。

　　孙秀兰拉着闺女的手，欲言又止。

　　“娘，咋了？”

　　孙秀兰压低声音：“小敏，娘得说你几句。”

　　“嗯，娘你说。”

　　“刚才在屋里头，你说吃啥云吞面，也没问问姑爷爱不爱吃，还有，你拿给小信穿的衣服鞋子，也是姑爷的吧，你也不问问他……你对他也太不客气了，你是媳妇儿，得温顺点……”

　　孙秀兰絮叨着。

　　程敏听着听着就笑了。

　　“笑啥，娘是跟你说正经的！”孙秀兰急得拍了闺女一下。

　　程敏笑着看向前面的常昆，轻声道：“娘，常昆对我好着呢。”

　　轻轻靠在老娘肩头，她语气柔和。

　　“从北京到南京，又从南京到南昌，再从南昌到这儿，两千多里地，三个地方……”

　　“他陪着我一路招过来，从没有抱怨过一句。”

　　程敏的声音带着笑，也带着点哽咽。

　　“他知道我急，就哄着我玩，带我逛这儿逛那儿，知道我担心，就变着法儿哄我开心……”

　　她笑了笑，擦擦眼角。

　　“他说过，不喜欢我装模作样，两个人在一起，舒服最重要。”

　　孙秀兰看着闺女脸上的笑，自己也笑了。

　　闺女被自家男人宠着，疼着，真是好。

　　“好，好……”她拍着闺女的手，“娘放心了。”

　　闺女有了好归宿，剩下的就是大儿子和小儿子。

　　路灯昏黄，照着石板路和两边斑驳的老墙。

　　远处有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的响，有人挑着扁担慢慢走。

　　六十年代的广州，虽然物资紧张，但到底是南方大城市，街头上还是有不少特色小吃。

　　常昆走在前面，看到一家小店，门口围着人，飘出来的味道挺香，是一家卖云吞面的小店。

　　“就这家吧。”他当先走进去。

　　面店门面不大，几张木桌条凳，灶台就支在门口，一个老师傅守着两口大锅，一锅煮面，一锅熬汤，热气腾腾的。

　　常昆让孙秀兰几人坐下。

　　“四碗云吞面。”

　　老师傅应了一声，麻利地往碗里放调料。

　　一小撮盐，一点猪肉，几粒葱花，从锅里舀起滚烫的汤头浇进去，汤色清亮，香气立刻窜起来。

　　另一口锅里，云吞和竹升面一起捞起，码进碗里。

　　常昆端着托盘回来，一人面前放一碗。

　　看着面前这碗面，孙秀兰愣住了。

　　汤是清亮的，飘着朵朵油花。

　　面细细的，黄黄的，码得整整齐齐。

　　上面躺着四个云吞，皮薄得能看见里头的肉馅。

　　葱花洒在上面，绿莹莹的。

　　活了这么大岁数，她从没见过这么精致的东西。

　　程信也愣在那里，筷子拿在手上，大口吞着口水。

　　程敏笑了，拿起筷子，夹起一个云吞，吹了吹送进嘴里。

　　“娘，小弟，快点吃，可好吃了。”

　　孙秀兰这才动筷子，夹起云吞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皮薄得几乎感觉不到，肉馅鲜甜，带着点芝麻油的香味。

　　汤头更是鲜美，喝一口，直暖到胃里。

　　她嚼着嚼着，眼眶又红了。

　　程敏已经埋头吃上了，呼噜呼噜的，一碗面瞬间下去小半。

　　常昆看着他笑了：“慢点吃，不够再要。”

　　“姐夫，这面真好吃！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面。”

　　云吞面确实很不错，汤头鲜，面劲道，云吞也实在。

　　常昆想起刚才路上看见那些小吃，有卖肠粉的，还有及第粥，还有卖烧腊的，看着这些东西就觉得馋人。

　　明天可以带他们尝尝别的。

　　吃完一碗面，孙秀兰把汤也喝得干干净净，放下碗长舒一口气。

　　“吃得真舒坦。”

　　程信已经把碗底舔了个干净，还有点意犹未尽。

　　常昆又给他添了半碗，小伙子才吃到饱。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

　　街灯亮着，一家四口慢慢走回招待所，程信还沉浸在云吞面的美味里，时不时舔舔嘴唇。

　　孙秀兰坐在床沿，程敏挨着她坐下，常昆拉了把一直坐在旁边，程信则蹲在地上，仰着脸听大人讲话。

　　程敏先开口：“娘，咱们明天就买票，回北京吧。”

　　“这……这么快？”

　　程敏点点头，拉着她的手：“我爹还在家等着。早点回去，咱们一家早点团圆。”

　　孙秀兰低下头，没吭声。

　　程敏还以为她高兴的杀了，摇了摇她胳膊：“娘？”

　　“小敏，娘不能明天就走。”

　　程敏皱皱眉头：“为啥？”

　　“我这村里生活了十几年，作为个外来户，能活到现在，村里那些老街坊，没少帮衬，咱们做人不能不讲良心，就算没什么回报，也不能一声不吭就走了。”

　　孙秀兰声音轻轻的，语气却很坚定。

　　程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常昆在旁边开口了：“娘说得对，娘一个人带着弟弟，能在这扎根活下来，背后肯定不少人帮过忙，咱们要是这么走了，不声不响的，太不像话了。”

　　孙秀兰抬眼看着常昆，笑了。

　　常昆接着说：“回去一趟，跟村里人老街坊们告个别，该谢的谢，该还的还，看看有啥能帮得上忙的，咱也出点力。”

　　程敏愣了愣，慢慢点头：“那……那咱们明天和娘一块儿回去？”

　　“不……这样，明天咱们带娘和弟弟身上换身新衣服，再顺便逛逛这广州城，后天再回去。”

　　“嗯，说的也是，娘在这十来年，还没好好逛过这里吧？”

　　听闺女和姑爷有商有量，把事情定下来，孙秀兰也不好拒绝。

　　只是觉得现在身上穿的够好的了，还浪费那钱买新衣服干啥。

　　但又想了想，过一阵就要回家见老头子，好歹也得穿得像样点。

　　她偷偷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是闺女的，料子滑溜溜，她穿着总感觉不太合适。

　　常昆坐在旁边，心里已经在盘算。

　　明天逛街，除了买衣服，顺便买些粮食，让丈母娘看着分些给街坊们。

　　后天回村的时候，顺便看看这周边的山。

　　如果有的猎物的话，打些肉送给村里，让村民也能跟着高兴高兴。

　　以后可能不会再见面，受过别人的恩惠，总要稍作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