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6章 中桥的改革
中桥正式上任的消息,在矿区传开的那天,天气意外地好。
阳光穿透了连日来笼罩在萝北上空的厚重云层,把整个矿区照得亮堂堂的。办公楼前的旗杆上,科美集团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但中桥站在窗前,看的却是另一面旗帜——那面红色的、在矿区门口飘扬的华夏国旗。
他上任的第一天,就接到了科美集团总部的电话。电话是大本剑河亲自打来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客气:“中桥君,集团决定派几名文职人员过去协助你。”
“他们在行政、财务、人事方面都有经验,可以帮助你尽快理顺矿上的工作。”
中桥握着话筒,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知道,说是“协助”,其实就是“监督”。石井的前车之鉴摆在那里,总部不可能再让一个人说了算。
但他没有拒绝,也没有资格拒绝:“好的,大本君,我这边会尽快和华夏方面做好沟通。”
大本剑河又说:“另外,关于你在华夏建厂的那个计划,集团还在考虑。上面需要时间研究,你耐心等待。”
中桥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建厂计划,是他计划书里最核心的部分,也是陈阳最看重的东西。
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应了一声:“是。”
挂了电话,他坐在办公桌前,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矿车还在轨道上来来回回,机器的轰鸣声隐约传来。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陈阳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
中桥坐在石井曾经的办公室里,里面所有的家具,都是陈阳帮自己重新布置的,手里攥着那份盖着科美集团大红印章的任命书,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那张纸并不重,轻飘飘的,拿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可此刻,它却沉得像一座山,压在他掌心,压在他心上。
他的目光落在那枚印章上——科美集团的社章,红色的,圆形的,中间是一个复杂的家纹图案。
他见过这枚印章无数次,在石井签署的文件上,在科美集团下发的通知上,在各种他只能旁观、无法参与的公文上。每一次看到,他都觉得那枚印章代表着一种他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一扇他永远无法推开的大门。
可现在,那枚印章盖在了他的名字旁边。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感受着那枚印章微微凸起的触感,红色的印油还没有完全干透,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这一年来,自己在这栋楼里进进出出,在这间办公室门口来来回回,在石井面前低头弯腰无数次。
每一次,他都要深吸一口气,才能压下心里的屈辱;每一次,他都要告诉自己“忍一忍,再忍一忍”;每一次,他都要在无人的角落里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用疼痛来提醒自己不要忘记。
现在,他站在这里。站在石井曾经的办公室门口。站在那扇他敲了无数次、推了无数次、低着头进了无数次的门的面前。
椅子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坐垫有些软,但还算舒服。中桥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这间宽敞的办公室——从门口到窗边,从左边到右边,从天花板到地板。
这间他曾经只能站着、只能低着头、只能小心翼翼地站在角落里的办公室,从今天起,属于他了,他的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中桥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陈阳的号码。
“喂,中桥先生?”陈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像是在阳光下喝茶。
中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陈老板,我正式上任了。科美派了几个人来帮忙,虽然建厂的事还没批,但总部说在考虑。”
“你放心,以后你想要多少石墨矿,都不在话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陈阳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中桥先生,我从来都不想要石墨矿。”
中桥听顿时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发现自己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不要石墨矿?那他帮自己扳倒石井、借钱给自己女儿看病、送自己蔡襄的字、给自己出主意,图什么?
“陈老板,”中桥的声音有些干涩,“您帮我,不就是为了用石墨矿换钱吗?”
陈阳又笑了。这次的笑声比刚才长一些,像是在笑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中桥先生,你狭隘了。”
中桥握着话筒,手指微微用力。陈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我帮你,只是因为看不惯石井而已。”
“如果非要让我给你个理由,那么就算我们是朋友吧。”
朋友!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在中桥心里激起层层涟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电话那头,陈阳已经挂了,中桥握着话筒,久久没有放下。
上任的第三天,中桥推出了第一项改革——食堂。
以前的食堂是分开的,小鬼子有自己的一个小食堂,饭菜的食材是专门从本土运来的食材做的,有寿司,有味噌汤,有烤鱼;而华夏工人是在厂区的食堂吃饭,饭菜是大锅菜,白菜炖豆腐,馒头米饭,偶尔有点肉星。
两拨人,两个世界。
中桥把两个食堂合并了,大家在一起吃饭,共用一个食堂,只不过华夏工人在一楼吃饭,而小鬼子这些人,在二楼吃饭。
消息传开的时候,最先炸锅的是那些从樱花国本土过来的技术人员。山田第一个冲到中桥办公室,脸涨得通红:“中桥君,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跟那些华夏人一起吃饭,是对我们的侮辱!”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人,一个个义愤填膺。
中桥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他们,目光平静:“山田君,你觉得哪里不合适?”、
山田瞪着眼珠子,大声呵斥着中桥说道:“我们是技术人员,是科美集团派来的,跟那些华夏工人怎么能一样?”
中桥点点头,表示理解:“那山田君觉得,你们觉得自己应该在哪里吃饭?”
“应该坐在独属于我们自己的食堂,之后完全把自己封闭起来,一点都不知道,那些华夏工人都干了些什么?”
“他们怎么在吃饭时候议论我们?怎么想办法糊弄我们?”
山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中桥看着他,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山田君,华夏人的习惯,他们聚在一起的时候,总会私下里说一些事情,对矿区的、对我们的、或者他们生活中的趣事。。”
“我们在二楼吃饭,更容易听到他们的谈话内容,这样不好么?”
山田的脸涨得更红了,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身后的几个人也低着头,不敢吭声。中桥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摆摆手让他们出去。
食堂的改革就这样推行了,第一天,那些本土技术人员坐在二楼,吃着面前的饭菜,时不时就能听到下面华夏工人议论着换负责人的事情,还有人说今天挖矿的情况。
第二天,小鬼子这些人的抱怨少了一些,有人甚至吃完饭,还要去一楼餐厅坐上一会。
而华夏工人那边,反应完全不同,首先他们发现自己的饭菜变了——不是变差了,而是变好了,有鱼,有肉,有新鲜的蔬菜,这让工人们兴奋不已。
随后他们又发现,小鬼子们原来的小食堂不去了,开始跟自己用过一个食堂,而且吃的也不特殊了,虽然有,但大部分都跟自己一样,瞬间整个矿区都炸了锅。
“中桥先生好样的!”有人在井下喊了一嗓子,回声在巷道里传出去老远。
食堂的改革刚刚稳定下来,中桥又推出了第二项改革——阶梯工资。
以前的工资是死工资,不管你干多干少,干好干坏,每个月拿到手的钱都一样。所以工人们磨洋工,能少干就少干,能偷懒就偷懒。
反正干多了不多拿,干少了不少拿,谁还卖力气?
中桥把死工资改成了阶梯工资,以小组为单位,把每个月需要开采的石墨矿数量计算好,下发给各个开采小组。超额完成的部分,有丰厚的奖励。
干得越多,拿得越多。
方案公布的那天,工人们围在公告栏前,看了又看,议论纷纷。
有人不相信:“真的假的?干多了真给钱?”
有人跃跃欲试:“试试呗,反正不亏。”
有人算账:“超额一吨给五十,那要是多干十吨……”
那些以前磨洋工的工人,像换了个人似的。天不亮就下井,天黑了还不肯上来。小组之间暗暗较劲,你干得多,我比你干得更多。机器的轰鸣声比以前更响了,矿车在轨道上跑得更快了。
山田站在井口,看着那些灰头土脸却干劲十足的工人,忍不住对中桥说:“中桥君,这些华夏人,真是……真是……”
他想找一个合适的词,却找不到。
中桥替他接上了:“真是有干劲?”
山田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只是有干劲,他们……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中桥笑了,他知道,那不是跟自己较劲,是跟钱较劲,跟日子较劲。
这些华夏工人,太穷了。他们不怕苦,不怕累,只怕穷。你给他们一个赚钱的机会,他们会拼命。
晚上,中桥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当天的数据报表,产量翻了一倍,成本却下降了;食堂的伙食费涨了一些,但跟增加的产量比起来,九牛一毛。
他把报表合上,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中桥想起陈阳说的那句话——“我们算是朋友吧”。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词,然后拿起电话,拨通了陈阳的号码。
“喂?”陈阳的声音有些含糊,像是刚睡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