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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只有魂体存在,也不意味着就此解脱痛苦。
他的本尊被压在千万里外的泉曲之下,神魂却强行脱开,原本借着沧溟躯壳还能苟延残喘,如今连神魂也出现根基动摇,周身光影微颤,望之如缥缈仙气,但在场俱为大修士,他们知道这意味着对方的神魂也无法在此地坚持太久了,只不知对方为何仍旧不走。
“万念俱灰之下,谁也用不了灵力,你却还能以魂体之身站在这里,全凭一腔心志如铁,不能不让人佩服。”
林梦牍手中法宝如同天罗地网,将所有人所在之处牢牢罩住,在此地上百里范围内,所有人,无论人修魔族,修为高低,俱如凡人。
魔族天生巨力,肉身相博必占据极大的优势,这件法宝无疑是冲着修士一方而来的。
“但是祝玄光,你苦心造诣为诸天凡人多争取了这么久的生机,到头来非但无人知晓,无人感激,自己更落得魂不归体,万劫不复,值得吗?”
“值得与否,自在人心。”
浅淡声音如同他的魂体,仿佛一阵清风就能将其吹散。
“林梦牍,噬神镜三次回溯,你都记得。”
“是的。”
事到如今,他旗帜鲜明站在魔族身旁,手里拿着仙界至宝陆离,聪明人之间不必废话,许多真相也无须赘言,不过是水落石出,拨云见月。
“扶广山有一门功法,配合一件名为定心石的法宝,可以稳固心神魂魄,原本只是先代祖师无意创立,助门中弟子修炼时坚定意念,不至于走火入魔,因其功法繁琐曲折,还需要定心石配合,门中鲜有人练。但我素来喜欢钻研这些,又正好有定心石,就顺便练了。”
当年,祝玄光师徒为挽碧云天气运于狂澜,不惜逆天启动噬神镜,只为撬动通往上界的封印,为天下人修闯出一条成仙之路,然而事与愿违,三次重启,耗尽噬神镜灵力,最终功败垂成,所有人依旧无法脱离旧日结局,唯独一个祝玄光,看似逃出樊笼,得道飞升,如今却生不如死,人鬼不似。
“沈六知提出计划时,我亦是赞同的。人修被点仙谱压制已久,想要挣脱桎梏,只能用非常之法,只要能达成目的,哪怕此身如炬火燃尽,也在所不惜。”
林梦牍也的确是这样做的。
以如今所知的真相回过头看,他不像其他人,在噬神镜第二次重启之后,就没了记忆。他对失败历历在目,惨烈的飞蛾扑火犹在眼前,明知新的一次可能依旧徒劳无功,他还是加入了,也再次赔上自己的性命。
“无论作为修士同气连枝,还是承君一诺死无怨言,我已陪你们走过两趟黄泉,可谓仁至义尽。”
“不错,选择本身皆无对错,你已倾尽全力。”
提起往事,祝玄光面色淡淡,仿佛与己无关。
这些昔时烟云,无论再惨痛,于如今的他而言,的确无足轻重。
他之所以还能忍受常人无法忍受的痛苦停驻在此,无非为了一件事。
林梦牍的背叛,只是了结这件事的引子。
吞相已死,但统领魔族的其余两位核心,泱蟒与紫明都到齐了。
如今场面,两名魔修与林梦牍三人对抗众多大修士,胜负高下已分,实际上仅凭林梦牍手上的“万念俱灰”,就已控制全场。
没了灵力的大修士们不可能提着剑上去肉搏,必然都在以静待动,暗中寻找无数办法解开禁制。
而泱蟒和紫明,看似饶有兴趣听着两人旧话当年,实则也在蓄势待发,召唤同族或后手。
场面陷入微妙的僵持,何时爆发,取决于哪一方先准备妥当。
“你们的路既然行不通,那么就该试试我的法子了。”
噬神镜最后一次重启,秦素夜选择一往无前绝不回首,寒烟与徽隐因时光回溯记忆被抹去而一无所知。唯独林梦牍,因定心石的存在,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依旧保留三次噬神镜的过往。
他开始着手进行自己的布局。
沈六知和祝玄光师徒二人不见棺材不掉泪,是绝不可能回头的,他们一死,赤霜山必将衰落,而扶广山,彼时还有参妙真人与他并立,也需要除掉。
沈曦是赤霜山的第三代,天资卓绝,假以时日未尝不能成大器,想要将赤霜山彻底按下去,还得铲除沈曦,一个生出心魔的徐臻自然而然成为被影妖附身,除掉沈曦的最好人选。
祝玄光:“你既然没有被抹去记忆,自然也就记得打开英雄怒的法诀。”
“不错,只差一点,沈曦就神仙难救了,可惜我算漏了一个谢长安。”
林梦牍叹了口气,冰冰冷的脸上流露出一丝动容。
“我的确有些羡慕你,祝玄光。你提前布下了谢长安这样一枚棋子,又在天道面前上演一出好戏,也亏得她被你这样耍得团团转,到头来还愿意去保住赤霜山的命脉。”
祝玄光仿佛没有听出他的奚落与嘲弄。
“所以,你的法子就是与上界仙人合作,以灭绝天下人修,拔除人间灵脉为条件,保全你自己。”
“不,不是保全我自己。”林梦牍摇摇头,“是保全整个扶广山,若其他人愿改投扶广山门庭,扶广山来者不拒,保全了扶广山,自然也就保全天下修士。”
他望着祝玄光周身魂光浅淡,欲散而未散,心里在考虑一击必中的可能性,但对方刚才一出手就杀了个吞相,不得不令人忌惮三分,这也是现在没有人敢轻举妄动的原因之一。
虎落平阳依旧是虎,即使这头虎如今已是风中残烛。
“你知你必会认为我狼子野心,人修若不能团结,只会被逐个击破。五霞天不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什么十大宗门,说白了也不过是各立山头,勾心斗角,他们能有如此多的大修士,无非是因为五霞天灵气远比其它诸天充沛,仗了天时地利之机,可到了如今,即使身处此地,不同宗门之间,不还各有算计。”
曲不周等人被他点名,不管心头作何感想,面上自然还是不动声色。
秦小雨握紧手中的剑,没了灵力,剑修也只能成为剑士,天灵地宝失去感应,宛如寻常刀剑,她已尝试过无数办法,却依旧无济于事,面对刘步虚投来的目光,几不可见微微摇头。
量天悄然后退半步,扫过己方阵营大部分修士。
虽然身为春江抚琴阁二尊,但他素来不以斗法见长,主要还是善于结阵破阵,如今众人灵力被林梦牍手上法宝压制,硬碰硬毫无胜算,量天只能思索另辟蹊径的法子,但再剑走偏锋的阵法,也需要灵力支撑,除非在场有人拥有能储存灵力的法宝,还得能在此时从乾坤袋里拿出来。
但无法传音,就无法与旁人联系,在紫明泱蟒这样的魔族宗师面前,只要出声说话,无论声音再小,都会被立刻察觉。
“你去沈曦处,拿英雄怒,以其中所储灵力暗中布阵,我会为你们拖延时间。”
几不可闻的声线飘入耳中,量天微微一愣,立时察觉那是祝玄光。
在笼罩全场,连魔族自己都用不出灵力的情况下,此人竟还能使用灵力传音?!
量天暗中骇然,也终于意识到为何对面三人不敢轻易动手了。
先前众人聚集,自报家门,他也知道沈曦是何人,当下略微扫视,就已找到对方位置,后者应也得过祝玄光提醒,背手袖中露出半角印信模样。
林梦牍见祝玄光默然不语,也没了继续周旋下去的耐心,他瞥向身旁魔族,示意对方可以动手了。
泱蟒却微微皱眉,朝祝玄光看去。
“你做了什么?”
祝玄光长袖一扫,众人足下出现硕大太极两仪图,光起影没,一闪而逝,却如同一道封印,封住了泱蟒将欲唤出的杀器。
“万念俱灰一视同仁,不可能分辨敌我,限制修士灵气的同时,自然也限制了魔气,所以你们只能召来不被万念俱灰所限的界外之物。比如,归墟的怨气。”
放在从前,诸天之间界线分明,别说归墟,诸天修士都不可能相逢,但如今乱象已现,连上界都不得安宁,归墟压抑多年,岌岌可危的结界轰然破碎,被有心人引动,纷涌而来,成为扼杀此地修士的关键。
在场众人,已是诸天精英,只要他们一死,即使外面还有零星落单的修士,也无碍大局。
地面震颤不休,摇摇欲动。
众人肉眼望去,只见那黑土碎石底下似有许多生灵心急难耐意图破土而出,只是被上面的太极两仪图死死压制,一时半会还无法冲出来。
一旦此图被破,那些连上仙都发怵的归墟怨气冲天而出,在场这些彻底失去了灵力的修士,不多时便会沦为被拆吃入腹的猎物。
“祝玄光,你肉身早已被镇在泉曲之下,千万年不得解脱,单凭现在一缕魂魄,还能坚持多久,这些人的生死又与你何干?倒不如与我们合作,自然有人愿意助你从泉曲出来,天界上仙之位,也应还你一席!”
林梦牍知道的事情似比任何人都多,张口便是旁人难以了解的过往隐秘。
祝玄光闭了闭眼。
他的确坚持不了多久了。
林梦牍的声音于他而言,若远若近,仿佛在千山万水之外。
至多不出一个时辰,自己就会因为神魂撕裂被迫遁入长久沉眠,届时在泉曲或在不知名的天地幽暗处,他都会无知无觉。
但是,他想要找的人,还未找到。
谢长安。
三个字在唇齿灵台之间流转,从长安城外兵戈未平疮痍满目,到泉曲之下的无数个日夜,他的后半生遍布呕心沥血的筹谋与算计,不惜将自己也摆上惨烈的棋盘进行厮杀,若说还有些许温情柔软,片刻停歇喘息,那只能是在无为宫外,陪她看过焰火的那一瞬。
罢了。
他重新睁开眼。
疲倦到极致的心神已经无法再思考更多,所有纷乱顾虑被强行抹去,他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身形随之微动,下一刻已经出现在林梦牍面前,周身灵力炸开,白光大盛。
模糊视野依稀闪过林梦牍等人诧异惊恐的神色,他随意伸手,分别抓向离自己最近的两具身躯——
与此同时,太极两仪封图终于抵挡不住归墟怨气,轰然破碎,无数怨气涌出地面,铺天盖地涌向曲不周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