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影壁,姜尚便感觉到身后的柳如烟身躯僵住了!
他在心中叹息一声,叫她不要回头,她还是回头了!
当然姜尚便是笃定此女一身反骨、天性叛逆才做出此警告,当下便谨守心头那一点灵光,恭恭敬敬转身,不敢抬头看那影壁上一眼,向前摸索着捏住柳如烟的手,把她硬是拉了回来。
柳如烟踉踉跄跄被他拉着走了几步,才从那极具冲击力的画面中挣脱出来。
她收敛了所有桀骜,像是个小媳妇似的亦步亦趋,跟着姜尚,再不敢抬眼看其余三幅壁画。
姜尚却笑道:“无妨,我已请下一缕祖师灵光,其他三幅壁画看了没事!”
柳如烟此时又嘴硬了起来,磨着牙道:“你故意的是不是?”
姜尚淡淡道:“你既看过,便应该知道若不给你这个教训,后面的路不会长。”
柳如烟沉默良久,才开口,微微颤声道:“为何你楼观道太上之宝后面,会是她?”
“什么她?”
柳如烟再磨牙:“还在装傻?就是堕落魔君啊!”
“你难道看不到那影壁上的真形图吗?千手千眼的观音脚踩黑莲之上,千手张开,必现千眼,每一只眼睛都如此——邪性。就好像蕴藏着无尽智慧,被那些眼睛注视,我似乎有无穷杂念浮现,又还是数不尽的魔性智慧,差点将我整个人都‘度化’了!”
“尤其是让人忍不住注意到那千手观音隐隐托举的空白,我视线集中在那空白之物上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得道飞升了!”
说到这里,柳如烟有些激动。
“谁知道那一步踏出,会‘飞升’到什么地方,不会进入那壁画之中,同那诸佛菩萨堕落吧!”
姜尚知道她在说什么。
千手观音背后,有无数诸佛菩萨沉沦,并非坐定云上,而是面露惊恐仿佛在从云中栽落下去。
面上浮现种种贪、痴、嗔、怨、恨、忧、惧……
这般实在难以让人不想到升堕道果。
作为诸天万界万年以来,唯一接近圆满的道果,在师尊证道失败后,它的名声便已经响彻诸天,地仙界稍有门路的道统都知道了!
那托举道果,万佛同坠的一幕。
自然会让人想到那尊千手观音,便是如今证得大成升堕道果,九幽之中一朝名动诸天的圣堕道君——莉莉丝!
姜尚点了点头:“你想的没错,若是我不拉你一下,你便要‘飞升’到那壁画之中,随着万佛同坠。具体坠落到哪里,还很难说,但一定是‘那位’身边。或许是九幽深处吧!”
柳如烟脸色都白了,犹如月光一样又白又冷。
她狠狠斩了姜尚一刀,却被姜尚护体外丹那绵密如金晨曦的气劲层层迭迭地消磨,最终泯灭了那道冰魄刀光。
姜尚叹息道:“其实我们也不敢肯定壁画上的千手观音就是那位。”
“比如说宁师叔就坚称,那是师尊的自画像,和那摩尼珠成就正反两面!”
柳如烟听闻此言,不禁浮现一丝淡淡的同情,叹息道:“你师叔她……”
“应该拜入我们广寒宫才是——回廊一寸相思地,落月成孤倚,若是她还未结丹,拜入广寒宫中,修成冰魄神光,只怕我这个大师姐都要稍逊一筹,做不成广寒仙子了!”
姜尚闻言都气笑了。
他转头看向柳如烟,眼神直直盯着她的脸,柳如烟莫名其妙摸了摸脸庞,问道:“怎么了?可是方才看的那一眼,伤了我这如花似玉的美貌吗?”
姜尚淡淡道:“你见过那一刀的……”
柳如烟踢着脚尖,背着手道:“那又如何?就算她距离元神只有一线,但天底下元神多了去了!能如广寒仙子那般成就的,却有几人?你师尊就是一位广寒仙子,他坑了地仙界多少元神、灵宝?”
柳如烟向着背后一指:“还有那位?不也是凭着广寒仙子的道侣,度过了广寒情劫而成道吗?”
柳如烟恍然道:“难怪你师叔的刀中有太阴神刀的味道,情劫最伤人,广寒情劫讲究‘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能斩破情网而出,若是太阴道基,自然能感应明月,修成太阴神刀。只可惜没能继承广寒仙子的道行,不然早就一朝成就元神了。”
“唉!”
“还是让那魔道坏女人占去了大半的便宜……”
姜尚沉默良久,才感叹道:“你胆子真大。”
柳如烟坦然道:“自从踏上了广寒仙子这条路,我的胆子便大过了天,连天庭、天帝都不放在眼里了!”
“只要坚信世间万劫都没有情劫厉害,只要抱着炼情成道,不死不休的决心。”
“世间就没有什么畏惧的了!”
柳如烟挺了挺胸膛,正色道:“我已经做好了广寒宫上下满门死绝的准备了,世间劫数之惨烈,我们广寒宫经历了无数次,上上下下早就看开了。”
姜尚吐槽道:“你们广寒宫果然是癫的,修为越高,癫的就越厉害。”
“平湖福地之时,你还挺正常的呢!”
柳如烟得意道:“那时候我还没有结丹,不修成冰魄神刀,就不算广寒仙子!”
“迈出这一步后,冰魄神刀便要用情丝磨刀,用真情铸刀。也唯有此时,才能领悟到世间红尘不过是情丝纷扰,唯情是真的刀意。”
姜尚闷闷道:“虽然不知道你广寒宫的冰魄神刀有多癫,但你一定走错路了!”
“斩情无我,唯情是我!”柳如烟道:“你悟性太差,是不明白我等的追求的。”
“宁师叔倒是提到过相似的刀法理念,名为斩情见我,拂去情丝,方见真心。心因情动,情因心结。”
柳如烟大放厥词:“心有千千结,倒是有一分太阴神刀的味道了!可惜最好要一刀斩之,什么时候你宁师叔忘记了你师尊,便可来我们广寒宫做宫主了!”
姜尚只感觉背后一凉,就好像那尊千手观音像中,有一只眼睛看了他们一眼。
当即拉着柳如烟就要往前走,一边厉声道:“你也是发癫了!这话要是放到我师尊面前,呃!他老人家德高望重未必会拿你怎么样,但肯定会圆了你当广寒仙子的梦想,你如今有多不把情劫放在眼里,日后便有多刻骨铭心的后悔!”
柳如烟笑嘻嘻的发癫道:“我已经将情丝系在你身上啦!”
“我若逃不脱,你也要跟着一起倒霉。”
姜尚冷哼一声:“你广寒宫的邪门刀法,等我参悟出我们楼观的无上道法,便可以智慧斩却情丝……”
“嘻嘻,根据我们广寒宫的经验,智慧是最难斩断情丝的。相反,智慧被情劫所沉沦的倒是不少,任由诸多前人何等智慧,他们最后都死的无怨无悔。”
柳如烟忽而道:“不过你们楼观的道法究竟是什么?”
“我看你们师兄弟各修各的,就连你们大师兄雷珠子也是以雷法称雄。”
“除去一个楼观道标志的望气术,你们好像没有施展过相同的道法,难道是五色神光?为什么我听说你们楼观道的道法标志是一扇门。”
“有什么玄黄之门,琼天之门,玉京之门,昆仑之门,生死之门,玄牝之门,若是这些道法修成一处,便可成就楼观的大神通……”
“号称万法源流,众妙之门!”
说到这里,姜尚身形骤然一僵。
他脑海中无数念头急转,总不能说师尊走的太匆忙,什么道法都没有传下吧!
如今楼观道全靠宁师叔指点、传道。
也是他们一个个根基深厚,在始皇陵见识了许多大场面,钱晨虽然没有传下楼观道的诸般秘传,但是指点他们的见识却是不缺的。
一言一语往往直指大道。
而传承之中,更是混杂着金丹大道,《太上丹书》的真意。
故而他们几个修行的根本功法却是不缺。
至于斗法护道的手段,钱晨留下的任何一点传承,都足以让他们元神之下横行了。
那点点滴滴的魔道智慧,更是足以让他们飞升九幽,成为一代天魔!
姜尚只能含糊过去:“我楼观传承广大,随便挑点东西出来,便足以因材施教了。”
但他身边的女子,乃是世间对情绪、谎言最为敏锐的几人之一,闻言立刻回头看着他,正色道:“不会是你师尊走的太早,没留下楼观传承吧?”
姜尚微微皱眉:“怎么?难道我们这些师兄弟,还不足以光大楼观吗?”
柳如烟凝重道:“我还以为你师尊冲击道果圆满之前,一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没想到他居然没有留下楼观传承。你可知道道门内部,因为你师尊丢了楼观道的正统所在、镇教灵宝道尘珠,已经有所不满。”
“只是因为你们这一代弟子够争气,神州二十八字你们名列七人,光大楼观在望,才没有人发难。”
“即便如此,他们也在暗中整理楼观道散落的传承,准备推动他们代替楼观培养的弟子回归楼观。”
“名义也十分好找……”
“你师尊手持道尘珠,又是道君修为,是楼观道当之无愧、无可置疑的掌教。”
“但他身陨之后,唯一能主持大局的却是个寒门散修,纵然你宁师叔有天纵之才,但她并非楼观道统出身,修的并非是楼观道法,也就决定了她做不了你们这一代弟子的主。”
“据我所知,道门内部是想等你雷珠子大师兄成就元神之后,将他推上楼观道掌教之位,然后让自家培养的弟子回归楼观,让你雷珠子大师兄代师收徒,将楼观道流散的传承重归道统!”
“由此,绕过你师尊那一代。”
“但若是你们这一代的道统传承都不纯正,那么道门很有可能会提前推动那些弟子归来,如此,不能确定雷珠子的掌教权威,没有代师收徒这一着,那么那些重归楼观的弟子便是一个个不同的道统源流!”
“你们这一脉的正统地位——危矣!”
姜尚微微皱眉道:“楼观正统在师尊,师尊传道我等,我等即为楼观正统,有何可掣肘之处?”
柳如烟摊开手道:“道尘珠呢?”
“楼观道法传承呢?”
“如果那些修着楼观道正统道法,传承来历分明,一个个都是楼观道前辈转世之身的弟子回归。”
“你们一无道尘珠,二无楼观正统传承,你那宁师叔,甚至你们自己可还能站稳脚跟?”
“就算你们一个个神通不凡,能修成元神。”
“但日后门下弟子修的都是杂七杂八的法门,人家的弟子修的却是楼观道正统道法,这般道脉传承下去,到底谁才是嫡支?你们在时,固然可以横压他们一时,但你们飞升之后呢?留下的弟子,还能名正言顺统率楼观吗?”
姜尚面色凝重,看着柳如烟道:“看来外面已经有其他‘楼观传人’行走了!”
柳如烟淡淡道:“你师尊闯出名头之前,便有楼观传人行走天下了。不过等你师尊斩杀那元神龙王之后,他们都销声匿迹,准备寻个机会,拜入你师尊门下重归山门。”
“但十五年前,又有‘楼观弟子’行走天下,你应该知道这是为什么?”
姜尚从牙缝冷冷道:“他们找死!”
柳如烟叹息道:“道门这般做,已经是顾及情面了!原本他们是准备等你大师兄证道元神后,再推进道统回归楼观。乃是好意居多……”
“但你们传承若是不清,道门内部那些老古董们,只怕就无法容忍了!”
“回归楼观,可能会变成夺舍楼观。”
“当然道门那些老古董会认为,这是在维系楼观源流,是正本清源,维系道门正统。毕竟你师尊的许多做法,便有失道门风范,让许多人看不过去。”
“我师尊在时他们怎么不敢出头?”姜尚冷冷道。
“怕死!”柳如烟幸灾乐祸道:“而且你师尊什么时候给过他们机会?他放出堕落魔君,一击打落整个地仙界的元神境界的时候,道门哪里敢说半个不字?不怕他一时兴起,把楼观道搬到魔道去吗?”
“毕竟你师尊有六分像是魔道,只有两分像是道门,还有两分像是个和尚。”
“道门没有喊出清理门户,是道尘珠在手,而你师尊又太厉害的缘故。”
“现在呢?你楼观道有几尊元神?”
柳如烟道:“那就别怪别人正本清源,祛除你师尊的余毒了!”
姜尚点了点头:“看来这十五年的平静之下,依旧有不少暗流涌动,我还以为只是魏晋南北之间,道魔正邪之间,佛道三教之间,乃至天庭和地仙界,九幽和九州之间有所异动。没想到道门内部,亦是暗流涌动,并不十分安稳!”
柳如烟道:“你们最大的弱点,便是在道门内部没有人脉。”
“便是我们广寒宫这般海外仙门,都比你们在道门之中消息更加灵通。”
“原本你师尊在道门内部挺有关系的。”
“无论是南晋的陶天师,还是海外的少清派,都是你师尊背后的道门人脉。”
“奈何你师尊陨落之后,他的好友燕殊若是及时赶来,形势尚且不至于此。”
“作为少清真传,燕殊可比你那位宁师叔更能稳定局面,奈何他被人设法困在了南晋,而陶天师那边亦有所异动。”
“你师尊留下的两大人脉被斩断,才是楼观出现如此危局的原因!”
“危局?”姜尚冷笑道:“这还谈不上危局!”
姜尚掌握大日金曦丹,犹如握住了一枚‘太阳’,掌握日月,气息骤然拔高了到了接近阴神的层次。
“所谓正统,所谓传承,皆是人!”
“师尊既然传道我等,便是认为我等能光大楼观。我等肩负的并非是那个传承亿万年,源远流长的楼观道,而只是师尊交给我们的楼观道而已。所以所谓道统,所谓传承,从来不是阻碍!”
“待我师兄弟犹如日月横空,照耀这地仙界之时”
“世人便会知道,并非楼观造就了我等,而是我等造就了楼观!”
姜尚掌心大日坍塌,骤然浮现一口黑洞。
他凛然道:“纵然没有众妙之门又如何?我们再创一个就是了!”
“道法,不都是人创的吗?”
“只要有《道德经》在,楼观就还是楼观!”
此话听得柳如烟只想竖起大拇指,半是阴阳半是正经地说——你牛逼,你无敌,你连楼观道祖师爷文始真人都不放在眼里。
’只需要承接太上道祖的道统是吧!
太上传下《道德》五千言,就是楼观的全部。
其余种种,无非是‘我注太上’!
若非太上道祖实在绕不过,你是不是想把《道德经》也去了?
李尔牛逼……教出了你们这群弟子。
我看也是个反骨包天的角色。
姜尚忽然向她伸出了手:“借我一道月光!”
“什么?”
柳如烟还未反应过来,便感觉自己广寒冰魄丹上一道太阴仙光被姜尚接引过去,在他掌心日月合璧,猛然开启那口黑洞。
却见姜尚双掌迭加,猛的一推,犹如推开一扇门户。
太阴太阳在他掌心交织,骤然日月重合的地方。
就像是两扇半圆的门户开启,一种无法形容的永恒光辉骤然从门后透出。
“日月之门!”
姜尚清喝一声,推开了那扇门户,自身的金丹运转太阴太阳竟然打出了一击大神通的种子,雏形!
柳如烟看得傻掉了。
“没……没有我的配合,你为何能太阴太阳合璧?”
“还有,这大神通的雏形是哪来的?不对,这光辉好像是始皇陵中,照彻幽暗,犹如永恒的那一道,是天庭复活黑帝的永恒仙光!”
姜尚淡淡道:“我宁师叔对太阴道法小有造诣,故而门中亦有太阴传承。”
“而所谓大神通,无非是对大道的模仿而已。既然见过永恒仙光,又知道它是远古天界最高处,创世之初诞生的永恒光辉。既然如此,那也是一种日月之光,我以太阴太阳模仿其万分之一二,又有何难?”
“你说,这日月之门在那些楼观道统面前,可还称得上‘正统’?”
柳如烟叹息一声,抬起冰魄神刀。
“正统,太正了!”
“若是再偏太阴一点,你说是广寒宫的正统我都信!拿去海外,说是北极大光明宫的正统,他们绝无二话。”
姜尚看了她一眼。
柳如烟总觉得那眼神之中,有什么让她极为不爽的东西。
却不知姜尚在心中暗道:广寒宫就算了,宁师叔好像有点看不上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