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公故去，天下同悲。

　　消息传入宫中时，赵匡胤正批着折子，朱笔悬在半空，良久才落下。

　　是夜，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坐到中宵。

　　停灵七日，吊者如云。

　　官渡的百姓扶老携幼，从城里到城外，从日出到日落，跪在府邸外头，披麻戴孝的人排出去几十里。

　　有个老翁趴在地上哭得直不起身，一边哭一边念叨：“那年黄河发水，是陈公堵上的口子……那年没粮吃，是陈公开的粮仓……那年我带着一家老小逃难到官渡，是陈公给的口粮……”

　　他絮絮叨叨说了很久，最后只反复说着一句：“陈公走了，往后可怎么办……”

　　那苍老悲怆的声音，听的人心里发酸。

　　周围的人静静听着，眼泪不由自主便流了下来。

　　天下不受战乱所扰，百姓生活富足。

　　若没有陈公，便没有今日的生活。

　　百姓们心思单纯，此刻也没了什么门第之分。

　　他们只知道一个对华夏很重要的人走了.......

　　出殡那日，起了大雾。

　　白茫茫一片，把整个官渡笼罩在了里头。

　　百姓们说，这是陈公舍不得他们，想回来看看。

　　送葬的队伍很长，从城东排到城西，前头的人已经出了城门，后头的人还在府邸门口没动。

　　沿途百姓跪了一地，都是披麻戴孝。

　　没人说话，只能听到脚步声和那偶尔压不住的呜咽。

　　学宫学子分列两旁，神色悲怆。

　　赵匡胤也从长安赶来，跟在送葬的队伍里，一步一步走着。

　　陈青山捧着灵位走在最前头，他走的很慢，很稳。

　　身后则是陈青霜，陈青雪，陈青岳，陈青云。

　　几个儿女都披着麻衣，静默不语。

　　他们脸上挂着泪水，却不自知。

　　待到棺木葬进陈氏祖坟。

　　几个儿女跪在坟前守孝，赵匡胤也跟着守了三日。

　　若非朝政乃是第一要务，他还想多在这里守些时日。

　　三日中，他没说什么话。

　　只是每日来坟前站一会，上炷香，再回去。

　　后来有人问起，他只说了一句话。

　　“陈公走了，朕该送送。”

　　百姓自发在家里供起了陈知行的塑像和牌位，每日香火供应。

　　后来有人将陈知行写在了话本小说当中，将其称之为.......

　　武财神.......

　　............

　　虚空之中。

　　陈成静静看着发生的这一切。

　　哪怕他的经历已经多到自己都有些记不清了。

　　但唯有这次，与以往任何一次的感觉都不同。

　　尤其是赵匡胤。

　　他曾经怀疑过赵匡胤对他的感情之中掺杂着各种利益，毕竟每一任皇帝都是如此。

　　但而今看来，固然是有着利益，但赵匡胤对待他确实有着几分真心在里头。

　　陈成的目光穿过层层阻碍，看着那个坐在御书房中的身影。

　　夜深了。

　　桌案上的烛火跳动着，映的那张脸忽明忽暗。

　　赵匡胤没有批折子，只是坐着，面前摊着一幅画像。

　　那是当年陈知行六十大寿时，一位画师凑巧画下的。

　　画上的人穿着寻常衣裳，站在官渡的田埂上，望着远方。

　　赵匡胤看了很久，忽然伸出手，轻轻抚了抚画中人的脸。

　　“老师，你说你，怎么就走了呢........”

　　他的声音很轻，却有一股悲伤的气息弥漫出来。

　　陈成移开了目光。

　　他不太习惯看这些。

　　他又看向官渡。

　　百姓家里已经供起了他的塑像，木头刻的，泥塑的，什么模样都有。

　　有个老妇人正跪在像前烧香，嘴里念念有词：“陈公啊，您在那边好好的，缺什么托梦来说，老婆子给您烧过去.......”

　　陈成听着，忍不住摇头。

　　自己什么时候成了财神了？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没什么不好。

　　百姓需要一个念想。

　　他既然走了，那就让他们供着吧，至少往后逢年过节，还能有人念叨几句。

　　他又看向陈氏祖茔。

　　几个儿女还在坟前守着。

　　虽静默无声，但都红着眼，泪水已经流干。

　　陈成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挥挥手，面前的时间也随之流动。

　　他看到陈青山将家族管理的很好，看到陈青岳已经有了把控大半个华夏经济的实力，看到陈青云在朝堂之上风头一时无二，看到陈青霜在边塞无人能及，看到陈青雪一家幸福美满.........

　　这一世，就这样了。

　　陈成在虚空之中站了很久。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久。

　　久到他似乎能从这一片虚无当中，看到一条波涛汹涌的长河。

　　“时间长河........”

　　陈成下意识的就说出这么几个字来。

　　他盯着那条奔涌的时间长河，在其中看到一个个闪着微光，如同礁石一般的锚点。

　　自尧舜禹之时，绵延至未来。

　　这些锚点如同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任凭浪涛席卷，自岿然不动。

　　看上去，似乎这些锚点比起那时间长河更加久远。

　　“难不成，那些锚点都是固定的，先有了锚点，才有了时间长河？”

　　莫名的，陈成心中便出现这般想法。

　　若是如此，那自己的所作所为真正意义又在何处？

　　他想要改变的，是未来，而不是成为这时间长河上的一条支流。

　　陈成又朝着未来那一片虚无看去。

　　那里晦暗不明，没有奔腾的河流，也没有任何散发着微光的锚点。

　　见此，陈成松了口气。

　　自己这一朵小小浪花，这一次终于是在那“大坝”上打出一道缺口，让新的河水沿着一条全新的道路流淌了下去。

　　这并非是一蹴而就，而是一次次的降临，堆积出来如今的结果。

　　这就代表着，未来可能会被修正，但却已经无法完全按照原有的剧本运行下去了。

　　简单来说，就是“天道意志”，在他这个蝼蚁的一次次冲击之下，产生了BUG。

　　那一朵朵浪花汇聚，终于形成了滔天之势。

　　再也无法阻挡！

　　“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马。”

　　陈成的心情好了起来。

　　也不枉此次降临，耗费那么多的心神。

　　他大笑几声。

　　然后转过身，迈出一步。

　　身后，是那个他待了几十年的世界。

　　身前，是茫茫虚空。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