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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1章 喜乐煮酒,痛饮长宵(上)

一剑吞鸿 曹家大官人 7625 2026-03-22 00:49

  

  一番大战惊天动地,搅弄风云。待战事平息,尘埃落定,月光重新洒落在这片饱经摧残的土地上——原本洁白平整的大雪坪,此刻已是满目疮痍。深坑、沟壑、翻飞的雪沫、折断的枯树、碎裂的山石,横七竖八地铺陈开来,如同被巨神之手蹂躏过一般。

  简直是暴殄天物。

  一禅大师盘腿坐在雪地上,望着这片狼藉,心疼得直抽抽。倒不是心疼这雪坪——雪明年还会再下,坑填了便是——他心疼的是那些被波及的花花草草,还有那几只无辜惨死的野兔山鸡。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葛洪停住脚步,转头回望。月光下,苏御那张煞白的脸正渐渐恢复红润,呼吸也逐渐变得厚重匀畅。那团被他“随手”搓成的泥丸,显然已经开始发挥作用。葛洪心知苏御已无大碍,便转而对一禅说道,语气淡漠,仿佛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不过是饭后消食:“今日对战,本观主以外物取胜,胜之不武。待苏御老儿醒来,告诉他,今日之战,算作平局。他儒家的面子,没有折损。”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间事了,老夫去了。”

  一禅正低头查探苏御的脉络,手指搭在苏御腕间,感受着那渐渐有力的脉搏。见他周身经脉运行如常,知道苏御已无大碍,这才松了口气,旋即起身问道:“你要去哪?”

  葛洪容如止水,惜字如金,吐口说道:“北上。”

  一禅闻言,顿时诧然,眉头紧皱:“你还想去太昊城?”

  月色如银,星亦如银,夜风轻柔,赶路也不差这么一会儿。葛洪索性盘膝坐在地上,也不嫌脏,伸手在鼻子里抠了抠,搓了一个大泥球,面不改色地塞入口中。那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吃饭喝水一般寻常。他一边嚼着那团“自产自销”的灵丹妙药,调理气机,一边同一禅月下闲聊。

  葛洪语中透着决然之意,目光望向远方那片茫茫夜色,仿佛要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座被围困已久的孤城:“得去。欠人家的情,得还给人家。不去的话,心里这一关,过不去!”

  一禅顿了一顿,走到葛洪身前,低头看着他,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老衲这一关,你还没有过。”

  葛洪双手倒撑在雪中,身子有些瘫软,仰头看着一禅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慈悲的老脸,漫不经心地说:“你老儿不会是想来个车轮战吧?一个打完又一个,本观主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

  “天凉了,咱们上了年纪的人,要懂得照顾自己。”一禅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走到葛洪对面儿坐下。他双手合十,微微闭目——两人身遭顿时金灿灿一片。那金光温润而柔和,如同春日暖阳,驱散了冬夜的严寒,将葛洪整个人笼罩其中。

  这是一禅在调动气机为葛洪疗伤。方才那场大战,葛洪虽然表面无碍,实则内里消耗极大,那葫芦秘药的后劲也非同小可。一禅嘴上不说,心里却清楚得很——这老疯子,此刻怕是连站都快站不稳了,还硬撑着要去北上。

  金光扫过,葛洪登时寒意全无,一股暖流从四面八方涌入体内,滋养着他疲惫不堪的经脉。老神僧缓缓说道,声音平和,却字字千钧:“去了的话,你能过得了天下人这一关么?你作为道门尊师,应该分得清道义和大义!江锋不遵王令、祸乱曲州,自然要人人得而诛之!我佛有云:因果报应,天理循环。江氏一族种下今日之果,离不开过往所种之因。”

  “祸乱曲州?”葛洪面露不屑,那张平庸的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讥讽之色。他张口驳斥,声音虽然虚弱,语气却硬得像块石头,“江家小儿的王,是陛下给封的;江氏一族的地,是陛下给予的;江锋如今的权,是天子下了诏书的。何来不遵王令一说?如今曲州战事皆为刘懿小儿挑起,依本观主看,祸乱曲州的,是他刘懿吧?”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仿佛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一般。一禅知道,这老疯子就是这样——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认准了江锋对他有恩,便不管江锋做了什么,都要还这份情。至于什么道义大义、什么天下人心,在他眼里,都比不上“欠人家的情得还给人家”这十个字。

  “胡言乱语,歪理邪说!”

  一个虚弱却坚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苏御不知道何时醒来。老爷子勉强起身,一步一顿,踉踉跄跄地走到一禅身侧,一屁股坐下。他的脸色虽然还带着几分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两团燃烧的火焰。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胸口的翻涌,然后言辞凿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十多年前,江锋不经王令,擅启兵端,坑杀曲州八族万人。万人!那是在他曲州牧任上,未经朝廷批准,私自调兵,屠杀异己!这算不算祸乱曲州?”

  葛洪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苏御不等他回答,继续说道:“近年来,江锋横生逆节,借曲州牧之便利,安插亲信,广结党羽,致使曲州数郡王纲弛废,政令不达。天子诏书到了曲州,如同泥牛入海,连个响动都没有!士农工商,群情激奋,怨声载道!这算不算祸乱曲州?”

  葛洪低下了头。

  苏御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胸膛剧烈起伏,却一刻不停:“三年前,逆臣江锋以莫须有罪名诬陷赵于海,再行兵事。方谷乃中原大郡,经此一事,商贾不敢开门迎客,匠作无法开炉炼铁,农人不能下田劳作。三年!整整三年不得太平,略无宁岁!赵于海兵败北逃,江锋领兵入郡,绝其宗祀,屠杀老幼,血流成河,惹得天怒人怨!”

  他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在铁砧上:“这,算不算祸乱曲州?!”

  一番话,足令葛洪哑口无言。

  本就不善言辞辩论的他,这回彻底哑了火。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苏御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无可辩驳。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土和雪渍的道袍,久久不语。

  苏御说完,胸前起伏不定,呼吸急促,神色却平淡如水。他只远远地看着葛洪,目光中无悲无喜,波澜不惊。他没有逼葛洪表态,没有要他认错,甚至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只是把事实摆在那里,让葛洪自己去想,去判断。

  三个倔老头儿,陷入了沉默。

  气氛复杂且微妙。

  谁也不想退让,谁也不想服个软,谁也不想打个哈哈,说一句“这事儿我不掺和了”。在他们这个年纪,在他们这个位置,“面子”二字,比什么都重。不是虚荣,不是矫情,而是——他们身后站着的,是各自的道统,是数百年的传承,是千千万万的信徒。他们可以私下里斗嘴吵架、互相挖苦,但在大是大非面前,谁先退让,谁就矮了一截,谁就对不起身后那些人的期望。

  静谧之中——

  “咕噜噜……”

  “咕噜噜……”

  “咕噜噜……”

  三声肠鸣,此起彼伏,如同约好了一般,同时响起,打破了夜的宁静。

  三个倔老头儿同时一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一丝尴尬。方才那一番唇枪舌剑、道义交锋,此刻被这最原始的生理需求,化解得干干净净。

  苏御率先回过神来,抬头看向葛洪,以期回应。哪知葛洪耷拉着脑袋,迟迟不语,仿佛还在琢磨怎么反驳苏御那番话。苏御有些扫兴,旋即看向一禅,眼神里分明写着:你这当主人的,就没准备点吃的?

  一禅慈眉善目,摊手说道,一脸无辜:“老衲出来的急,随身未带吃食。要不……咱们回寺去?”他说着,作势要起身。

  “麻烦。”葛洪道了句,当即迈步离开。只见他飘飘然飞入林中,身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里。不一会儿,两只方才受两人波及的野山鸡,便被丢在两人身前。那山鸡肥嘟嘟的,毛色鲜亮,只是已经断了气,脖子上各有一道细小的伤口,血已流尽。

  葛洪冷冷坐在那里,对一禅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我出东西,你出力。”他顿了顿,瞥了一眼苏御,“佛家人不杀生,两件儿东西,我和他一人一件,没你的。”

  苏御闻言,顿时笑出了声,那笑容里满是幸灾乐祸:“老秃驴,叫你两面三刀,最后两面不是人!哈哈哈!”

  一禅也不恼,凭空起火——只见他手指微动,一簇金色的火焰便从掌心跃出,落在那堆干柴上,瞬间燃起熊熊篝火。他低眉垂耳,一边熟练地拔毛开膛,一边慢悠悠地说道:“出家人不杀生,但没说不食肉。老衲出力,葛疯子出东西,我俩一人一件。”他抬起头,瞥了苏御一眼,嘴角微微上翘,“老东西你没有!刚刚吃过葛疯子的大补丸,吃粮食岂不浪费?”

  “大补丸?”苏御诧异地转头看向葛洪,眼中满是疑惑,“是你这老儿……救了老夫?”

  一禅和葛洪意味深长地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低头看肉,谁也不说话。那默契,那眼神,分明是某种心照不宣的秘密。

  苏御只以为葛洪碍于面子不好意思说,心中不禁感慨——这葛疯子,表面冷冰冰的,下手又黑又狠,没想到也是个性情中人。嘴上说着“又没死,慌什么”,暗地里却悄悄救人,这份情,他苏御记下了。想到这里,他对葛洪的态度,也悄然转变了一些,主动挑起了话题。

  篝火噼啪作响,烤鸡的香味渐渐弥漫开来。三个人你一眼我一嘴,从家国大事讲到了江湖趣事,从江湖功法谈到了诸子学说。苏御说起当年在贤达学宫求学时的糗事,一禅讲起年轻时云游四方的见闻,葛洪则难得地开口,说起罗浮观炼丹时那些稀奇古怪的炸炉经历。

  三个人教派不同,儒、释、道各执一端,平日里在各自的领域都是说一不二的人物。但他们都是博学多才之人,且到了他们这个境界,大道已经殊途同归——儒学讲“仁者爱人”,佛门讲“慈悲为怀”,道门讲“道法自然”,说到底,都是教人向善,教人如何与这天地、与这世间、与自己的内心和平共处。相谈之下,三人甚是欢喜,竟有彻夜通宵之势。

  两只肥嘟嘟的烧鸡,不一会功夫,便被三人消灭得一干二净。葛洪还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酒壶,给每人倒了一杯,说是罗浮观自酿的药酒,驱寒活血。一禅尝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连声称赞;苏御抿了一口,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喉头直入丹田,浑身舒坦。

  苏御恢复了精神,葛洪来了精神,一禅更有精神。三个老头一合计——得,咱也别睡了,这么好的月色,这么好的雪景,这么好的酒,这么难得的机会,岂能辜负?你葛洪再去逮些野物来,咱们老哥三人,就在这荒郊之中,借雪谈天,不醉不归!

  葛洪也不推辞,起身便走。他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句:“等着。”

  待葛洪走远,一禅小心翼翼地问向苏御,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被什么人听到:“一会打算怎么办?这老小子可是比你还倔。别看现在胡诌八咧相谈甚欢,一会谈起正事儿发起飙来,定又是另一副嘴脸。”他顿了顿,忧心忡忡地说,“你若欲效苏秦、张仪之口舌,游说这家伙,费劲!费劲呐!”

  “见招拆招。”苏御重重咳嗽几声,叹了口气,“葛疯子是个明白人。咱服个软儿,说个好话,他也就回柳州去了。”他说这话时,目光望向葛洪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一禅面沉如水,没有作声。他当然知道苏御说的是对的——葛洪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你跟他硬碰硬,他比你更硬;你跟他讲道理,他比你更有道理;但你要是跟他服个软,说句好话,他反而会不好意思,会退让,会给你面子。

  可问题是——他们三个,谁都不肯先服软。

  一禅心里正盘算着,忽然嘴一噘,挪挪屁股,凑到苏御耳边,小声说道,那语气活像个守财奴:“你可别带上我,他还欠我一个茶碗钱没付呢!那个茶碗可是景德镇官窑出的,值不少银子!”

  苏御刚要开口斥骂这个“有辱佛门”的老秃驴,忽见远方一处亮闪闪的,在月光下格外扎眼。他眯起眼睛,凝神望去——

  一禅寻迹向远望去,顿时苦笑出声,连连摇头:“两个败家子!”

  远方一线,两颗光头在月光下熠熠生辉,一大一小,一高一矮,正迈着踉踉跄跄的步子,勾肩搭背,摇摇晃晃地在坑坑洼洼的大雪坪上漫步。正是寂荣和一显。

  两人身上背满了大大小小的酒瓶,有的挂在脖子上,有的塞在怀里,有的用绳子串着搭在肩上,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活像两个行走的酒铺。寂荣那张向来豪迈的脸上,此刻满是醉意,红得发亮;一显更是走路都走不稳了,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挂在寂荣身上,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

  两人一边走,口中一边念念有词,你一句我一句,像是在对诗,又像是在划拳:“人在江湖走,哪能不喝酒——!”

  “万水千山总是情,少喝一杯行不行?”

  “江湖侠客皆海量,你说少喝行不行?”

  “不行?”

  “不行!”

  最后,俩人哈哈大笑,笑声在这寂静的雪夜中格外响亮,惊起了远处树上的几只夜鸟:“不行就不行!喝!!!”

  “喝酒喝!佛爷我还怕你不成?”

  寂荣一显,一大一小,两个光头,在月光下踉跄而行。他们用偷来一禅的钱,换得一场大笑而归。那笑声里,有放纵,有洒脱,有一种不属于这沉重世间的轻快与自由。

  篝火旁,两个老人看着这一幕,沉默了片刻。

  苏御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羡慕:“这老小子,倒是活得自在。”

  一禅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宠溺,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自在什么自在,欠了一屁股债,哪天被人追上门来,看他还自在不自在。”

  葛洪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手里拎着几只野兔,站在一旁,看着那两个摇摇晃晃的身影,忽然说了一句:“挺好。”

  就这么两个字,却让一禅和苏御都愣了一下。

  是啊,挺好。人生在世,能有一醉方休的知己,能有一笑而过的洒脱,能有一往无前的执着,能有一诺千金的信义——挺好。

  篝火噼啪作响,月光如水,洒落在这片狼藉的大雪坪上。寂荣和一显的笑声渐渐近来,三个老人围坐在篝火旁,各怀心事,却难得地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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