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7章 虞灵安的剑
虞灵安。
十八岁。
曾是南虞九公主,如今是宫里的娘娘。
向往江湖之事,上个月刚开了个镖局,偶尔与人切磋,但那些人都让着她,没经历过生死搏杀。
但此刻,她腾在半空,那双平时总爱笑弯的眼睛,此刻清澈得如一泓秋水,冷凝而决绝。
妖物的眼球。
密密麻麻,大小不一,此刻全部对焦在这个向它扑来的渺小人影上。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捕食者打量猎物的目光。
它甚至连锁链都没动。
只是缓缓抬起那截断翅的残根,像人随手抬起手背,准备把一只蚊子拍死。
“娘娘!“
王瑾在远处急得变调,他看见了那截骨翼残根积蓄的力道,那一下拍下去,虞灵安会碎成三段。
虞灵安也看见了。
她眼睛微微一眯。
然后。
沉。
她整个人在半空中猛地向下一坠,骨翼残根带着破空的呼啸从她头顶一掠而过,掀起的气流把她的发丝全部吹散,发簪跌落,落在广场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但她已经贴上了妖物颈部的骨骼缝隙。
近到能感觉到那股从骨骼深处渗出的冰冷腐气扑面而来,像是把脸埋进了一口百年的枯井。
虞灵安微微皱眉。
她双腿夹紧妖物颈骨的凸起处借力,手中那柄三尺薄刃,对准了一处骨骼间最深的缝隙,全力刺入。
“嗤——“
仿佛热油入锅的滋滋声。
虞灵安服用过不少丹药,体内已凝结出陈木口中的“灵力”。
现在,她闭上眼,将那团藏在丹田里、积蓄了数月的灵力,一口气往手中长剑里送。
剑身像一根烙铁,硬生生插进了妖物颈部最深处那束连接骨骼与死气核心的黑色筋络里。
“嗷——!!!“
这声嚎叫,不像是怪物。
更像是人。
一种被伤到了要害之后发出的、歇斯底里的痛苦咆哮。
妖物那些大小不一的眼球,猛地全部充血,变成了密密麻麻的红色。
锁链疯狂抡动,将承乾门广场上残存的砖石和断木扫成粉末。
王瑾拉着笑面佛滚到柱子后面,石粉从头顶雨一样落下来,砸在他脸上,他顾不得擦,只死盯着那个扒在妖物颈骨上的小小身影。
妖物在甩。
用整个身躯在甩。
它剩下的那只骨翼狂扇,断骨的残根在地面上野蛮碾压,整个身体旋转,想把颈上这个东西甩出去。
虞灵安被甩得双脚离骨,整个人几乎横飞出去。
她咬着牙,指骨因为死死扣住骨缝而发白,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顺着剑柄往下流。
“不松。“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不松。
就这样撑着,硬撑着,一秒,两秒,三秒——
虞灵安的灵力在妖物颈骨内部一路往深处蔓延,像一条细细的火蛇,顺着死气的脉络往上烧,往里烧,直烧进那团维系着妖物整具躯体运转的、幽绿色核心意识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
“嗤嗤嗤——“
幽绿色的鬼火,开始从妖物的眼窝里往外涌。
就像一盏灯,油快燃尽时,火苗反而蹿得很高,然后骤然熄灭。
妖物的动作变缓了。
那截断翅的残根,滑落在地面上,再也没有抬起来。
锁链,在空中荡了最后半圈,软软地垂下,像一条死去的蛇。
妖物那庞大的躯体,开始向右倾斜。
“走!娘娘,离开它!“
王瑾嘶吼着从柱子后冲出来。
虞灵安松开手。
她从十几米的高度掉落,砸在下方一堆还带着余温的碎骨堆上,膝盖撞在棱角上,钻心的疼。
她连哼都没哼一声。
就看着那具庞然大物,在轰隆的巨响中,彻底倒下。
巨大的骨翼砸碎了半片广场的石板,尘土冲天而起,遮住了一片月色。
等尘土散去。
妖物没有动了。
眼窝里,那些曾经幽绿的鬼火,已经尽数熄灭。
“……赢了?“
笑面佛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的大刀不知何时已经滑落,他仰着脖子,看着眼前那具比三间屋子还宽的庞然大物,喃喃了一句。
没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在看虞灵安。
那个娇生惯养了一辈子的女孩,此刻坐在碎骨堆上,两手都在渗血,发丝乱得像草窝,宫装的裙摆被火燎出了大片焦边。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眼前这具彻底死透的怪物。
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
咧嘴一笑。
“我果然是最强的。”
王瑾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人,在生死关头,撑起一片天的人。
他没想到,其中一个,会是这个多年前曾拉着他问“宫外的糖葫芦好不好吃“的九公主。
“娘娘。“
王瑾弯下腰,行了一个极郑重的礼。
“陛下若知道今日之事,必然……“
“别跟陛下说。“
虞灵安打断他,抬手把乱糟糟的发丝往耳后拢了拢,眼睛里闪过一丝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光。
“他若是知道我受了伤,只会骂我乱来。”
她顿了顿。
“城里还有多少尸鬼?“
……
……
李若薇从来不是只会坐在棋局旁边等结果的人。
她和范夏士一样,也是棋手。
从得知尸鬼破城的那一刻起,她就不打算坐以待毙。
内城西侧,一处废弃的制革坊。
三进的院子,足够宽敞。
此刻,这里已经被几百名从各处临时征调来的民壮清空,地面上铺满了浸透了火油的麻布,每隔三步,就有一口顶着盖子的陶缸,里面沉甸甸地装着同样的东西。
林雨柔站在院中央,手里捏着一张写满数字的纸,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北侧的引路已经布好了?“
“布好了,从永安坊口一路到这里,撒了两条油道,每隔五十步一个火把标记,保准那些东西顺着味道跟过来。“
“南侧出口封堵了?“
“砖石都垒死了,只留了三处暗门,供咱们人撤出来。“
林雨柔把那张纸叠好,深吸一口气。
“好。“
她转身,看向身旁的李若薇。
李若薇站在院子北侧的高台上,手里拎着一盏灯,望着那条通往永安坊的黑漆漆的小道,眼神沉静如水面。
“若薇姐,这样真的能行?“林雨柔走上去,声音压得极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