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将李煜和副将徐桓私谈了些什么,没人知道。
不过也不需要别人知道。
到了第二天。
李煜依旧是主将,徐桓也依旧是副将。
他依旧是挂靠在抚顺千户李君彦麾下的屯将。
似乎什么也没变。
也似乎什么都不需要去变。
李顺步入主帐,顺便给李煜端了盆温水,带了条布巾。
“家主,那徐桓和抚顺卫的三人,还继续盯着吗?”
刘诀、秦守臣、苏离,三个抚顺卫百户,不过就是去年城破的时候倒霉了些。
因此身边的家眷不如高远庭、陈宁那么全乎,自然也就不让人那么放心。
军中数百李氏族众,皆为耳目。
至于李顺,就是负责代替李煜盯着他们的人。
他已经盯了很久,从代替家主停驻在北山的时候就开始了。
但也只是观察,从不去真的做些什么。
李煜摇了摇头,“没什么,只管看,多余的事什么都不需要去做。”
“就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只要他们能为己所用,不管出于什么理由都无所谓。
心服也好,被裹挟也罢。
现在早就不是过去。
不是一定非要让每个人都献上忠诚。
万一假动作做多了,有些真东西反倒会变得廉价。
那是李煜所不愿见到的。
既然如此,就不妨简单一点。
只要他们还渴望活下去,渴望正常地活下去,那他们就只能依附于这颗主干。
生存,比忠诚更牢靠。
“是,家主。”李顺把铜盆放下,抬手抱礼,并不再多问。
‘哗啦——’
李煜把布巾泡进去,浸透了水,便在脸上细细地擦洗。
毛刷上沾了点儿牙粉,就开始刷牙。
‘咕噜咕噜......’
他刷完了牙又随便拿个桌案上的空杯子,舀了点儿水就很快漱好了口。
“呼——”
李煜长舒一口气,只感觉精神焕发。
“撤下去。”
帐外闻声进来了一名甲士,默默端着水盆退了出去。
至于身前的李顺为什么没动?
因为那端盆送水这些伺候人的事儿,已经不是他这个堂堂百户需要做的了。
李顺其实是来的时候顺手抢了别人的活计,可也不能真就全抢了去。
做得多了,丢的反倒是李氏的面子。
李煜也不需要他如此殷勤。
只做一些顺手的小事就够了。
李顺的百户身份早已经脱离了家仆之外,却又缺乏朝廷的任命。
导致实际上正处于一种类似于‘家将’的空档。
他是特殊的,但绝非是低贱的。
正如过去那么多年里,主家管他们叫的是叔伯兄弟,而不是一口一个‘贱奴’。
......
李顺开口道,“家主,昨天派往北山的斥候,带了一条新消息。”
“是抚远县,李铭老大人送来的。”
李顺没有口述,而是从怀中掏出他细细撰写的纸张,递了过去。
李煜擦了擦手,接过细细看着。
他头也不抬道,“沈阳府?”
尽管他没说完,但李顺听懂了。
李顺点头,“沈阳府城,按那些人脚程去算,倒也正正好好。”
言语能用来修饰,用来欺骗。
但时间不会,他们脚下走过的路也不会。
李铭清楚地知道俞至大那伙儿人离开沙岭堡启程的日子。
但凡他们多绕一点儿路,都不会在这个时间点抵达抚远县城外。
可信度很高。
“另外,”李顺继续汇报着其他佐证,“北山那边也传来了信儿,西面的沈阳府方向确实曾有浓烟升腾。”
“前几天晚上,在雾色不重的时候,似乎还能看得见那边传来些许火光。”
人证、物证,差不多算是齐了。
李煜尴尬地按了按鼻子。
他想到了前几日断桥上跌入浑水中的上千具尸鬼。
只怕是有不少会漂经沈阳府城外的河道。
似乎,会导致沈阳府从两面受敌,变成三面......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城外什么情况了。”
张辅成带人退回内城,就直接找到郭汝诚了解情况。
“明公,”郭汝诚揖礼,“东西两面城墙已经放弃。”
“南城几处坊市往西城坊市的乱子延伸的比较快,属下已经加派了人手,封锁坊市。”
“北城和东城坊市正在安排百姓尽快往内城迁居。”
说是加派人手。
实际上也不是入坊平乱,而是简单粗暴地把坊市之间的隔街封了。
同时控制住几处关键的坊门。
坊门紧闭,没人能够轻易进出,那些乱子自然就蔓延不出。
虽然付出了一些代价,但也暂时是把那些人鬼难辨的乱民乱军隔在一定的范围内。
这是取舍。
内城空间有限,想把整座沈阳府城内的活人全填进去,也是痴人说梦。
倒不如从城中还算安定的地方引人退入内城。
这些人对秩序更顺从,脚步也能更快。
总比执着于所谓的救人,错失时机要强得多。
张辅成点点头,问起他比较关心的一个地方。
“浑河以北的那群尸鬼,现下如何了?”
来自靖远卫的尸鬼,是否渡过浑河?
答案是否定的。
郭汝诚道,“除了早先有些尸鬼落水被冲走,剩下的在北岸沿东西两个方向分流。”
“只有其中一小部分阴差阳错地过了桥,大部分都威胁不到沈阳府。”
闻听此讯,张辅成不得不把北退的念头暂时搁置。
当日那些人原路退得够快,是因为他们人少。
可城里的数万军民不行,人太多了,目标也大,遇上尸鬼不是说躲就能躲开的。
而且将士们疲乏不堪,也难以与群尸在城外鏖战。
一旦在城外陷入颓势,就是满盘皆输。
不过脑筋一转,张辅成想到了城外的水路。
“浑水的情况又如何?”
准确来说,是在上游抚顺卫滞留的那支小规模营军,还有沿河而下的总兵孙邵良大部。
有活人的地方,就有退路。
往下游去,尸鬼一旦入水,顺流而下,他们似乎也是摆脱不掉。
与之相比,逆流退往上游,似乎最有机会摆脱沈阳府外的尸潮。
前提是有船,足够的船。
“浑水码头是有一批运送辎重的船只滞留在内,不过......”
郭汝诚的话让张辅成眼前一亮,随即又有些不满。
“汝诚,都到了这个时候,就不要瞻前顾后的,有话就直说,我还受得住!”
“哎——”
郭汝诚叹了口气。
“浑水上游近日不知为何,从昨日起,就有不少尸体从上游漂了下来。”
尸体?
张辅成愣了一下,随即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随即只好放弃自己心里好不容易泛起的那点儿念想。
浑河北岸有尸鬼堵截,往北退,不是件容易的事。
浑河上游的水况似乎也不干净,不断漂下的尸体,让船只很难在水面安稳地航行。
似乎......似乎还是只剩下枯守内城,以待来日这么一条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