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狄仁杰的中学物语
“怀英,快来!”同桌的波斯王子伊嗣埃,操着流利但略带异域腔调的雅言招呼他。
这位金发碧眼的少年,是狄仁杰入学后最要好的同窗之一,也是新学破除地域隔阂的活例证。
他正小心翼翼地调整着一个由木架、线绳和小滑轮组成的简易装置,这是他们小组“省力机械”课的作业。
“早,伊嗣埃。”狄仁杰放下沉甸甸的书包,里面除了书本,还有一套小巧的绘图工具和一小包格物院配发的实验材料,几片不同材质的金属薄片,用来测试导电性。
“你的滑轮组看起来比昨日顺滑多了。”
“多亏了金匠铺刘师傅的指点,”伊嗣埃指了指窗外不远处的中学工坊区,“他说给轴孔里抹点桐油,阻力就小多了。实践果然出真知!”
上午的课程排得满满当当。
算学课,先生不再吟诵“鸡兔同笼”的古题,而是用清晰的符号和公式推导“两地火车相遇时间”,要求每个学生上台演算,强调逻辑步骤重于结果。
狄仁杰思维缜密,对此如鱼得水。
经史课也不再是纯粹的章句训诂,先生结合《史记·货殖列传》,分析前朝经济得失,并引用了格物院最新的“关中水利工程效益报告”中的数据佐证,要求他们思考“技术革新与国富民强”的关系。
狄仁杰听得两眼放光,这种将圣贤之道与经世致用结合的方式,让他感觉先贤的智慧不再是空中楼阁。
下午的重头戏是格物实验课。
今日的主题是“电”。
巨大的实验室里,摆放着各种稀奇古怪的装置:摩擦起电的琥珀棒、包裹着锡箔的“太孙瓶”、铜线缠绕的线圈、指南针……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又期待的气息。
教习是位年过四旬、手上布满老茧的前将作监大匠,姓赵。他声音洪亮,不喜空谈:“诸生!三年前,皇太孙殿下以风筝引下九天神雷,破尽虚妄!今日,我们不引天雷,但要亲手‘造’出电,‘看’见电,‘驯’服电!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
实验分组进行。
狄仁杰、伊嗣埃和另一位来自蜀中的农家子弟陈大牛一组。
任务是用摩擦起电的装置,使莱顿瓶带电,并观察其放电现象。
“怀英兄,你看这铜钥匙,真能像当年太孙殿下引下的雷电一样,打出火花吗?”陈大牛憨厚的脸上满是敬畏和好奇,他家世代务农,是凭着过人的动手能力和对“新农具原理”的浓厚兴趣考进来的。
“理论上可行,”狄仁杰仔细检查着连接线,“赵教习说了,殿下引下的是天电,我们造的是摩擦生电,本质都是电荷的转移和聚集。原理相通,只是规模大小。”他一边解释,一边按照实验手册的步骤,让伊嗣埃用丝绸快速摩擦玻璃棒。
“滋啦!”一声轻响,伴随着微弱的蓝白色电火花在铜钥匙与小铁球之间跳跃!
虽然远不如传说中风筝引雷的震撼,但这在封闭实验室里亲手创造出的“人造雷电”,依旧让三个少年心跳加速,屏住了呼吸。
“成了!真的成了!”陈大牛激动地差点跳起来,“不是神仙法术!是……是这丝绸和玻璃棒摩擦就能生出来的‘力’!”他看向那些装置的眼神,充满了探索的渴望,再无半点迷信的恐惧。
“看指南针!”伊嗣埃指着旁边一个装置。当带电的莱顿瓶靠近时,小小的磁针发生了微小的偏转。“电……还能影响磁?这太奇妙了!”
他迅速在实验记录本上画下示意图,标注现象。
这本子,是格物院统一印制的,要求他们详细记录实验过程、现象、疑惑和改进想法。
实验结束后,赵教习并未直接给出结论,而是引导全班讨论:“为何丝绸摩擦玻璃生正电,毛皮摩擦琥珀生负电?为何太孙瓶金属箔片相贴会中和?为何电能让磁针偏转?现象你们看到了,道理何在?小组讨论,明日交推理论文!”
没有标准答案,只有无尽的探索和逻辑推理。
狄仁杰沉浸在这种充满挑战的思考中,他感觉自己的头脑像被一把无形的钥匙打开了,无数疑问和可能的解释在碰撞。
放学路上,他与伊嗣埃、陈大牛热烈讨论着电荷的本质,甚至争论起是否可能存在“流动的电”。
街边茶馆里老儒生摇头晃脑背诵的“阴阳五行生克”之论,此刻在他们耳中显得如此苍白模糊,远不如实验室里那一道微弱的电弧和偏转的磁针来得真实有力。
傍晚,狄仁杰回到家中。父亲狄知逊正在灯下翻阅朝廷邸报,上面刊载着格物院“改良型水力纺纱机”在江南试运行成功的消息。见儿子回来,他放下邸报,含笑问道:“怀英,今日学堂,又格了何物?”
狄仁杰眼中神采奕奕,一边解下学子服换上常服,一边迫不及待地讲述下午的实验:“……爹,您看,这电光火石,并非鬼神之力,而是有迹可循!摩擦生电、静电传导、电生磁……其中道理层层相扣。太孙殿下所言‘格物致知,洞悉万物本源’,诚不我欺!儿今日方知,天地万物,运行皆有法度,这法度,可以观察,可以实验,可以推演,可以驾驭!”
他展开实验记录本,上面画满了示意图和推导草稿。
狄知逊看着儿子因兴奋而发亮的脸庞,听着他条理清晰、充满自信的讲述,再对比邸报上那推动国计民生的“奇器”,心中感慨万千。
三年前,他还曾担忧新学是否过于“重器轻道”。如今看来,儿子身上这种基于实证的求知欲、严谨的逻辑思维、以及将所学联系实际的意识,不正是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所需要的真正智慧吗?
只不过这智慧的根基,已从虚无缥缈的玄谈,牢牢扎根在了坚实的格物之理上。
“好,好!”狄知逊抚须点头,眼中满是欣慰,“格物穷理,致知力行。怀英,你能悟得此道,远胜为父当年死读经书。这长安第一中学,去得好!”
窗外,长安城的灯火次第亮起,远远望去,格物院和长安大学的方向依旧灯火通明,隐隐传来机械运转的微弱声响。
狄仁杰伏案疾书,完善着他的实验报告,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与这座正在被“格物”之精神深刻改变的大城脉搏,悄然共振。
属于他们的,以齿轮、墨香和无穷探索为底色的青春,才刚刚在第一中学的校园里铺展开来。
而他们所学、所思、所造的每一分“理”与“力”,终将汇入皇太孙李易所开启的那条奔涌向前的大河,塑造出一个截然不同的大唐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