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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 两世相逢轻寄语,南柯一梦了前尘

梁朝九皇子 骓上雪 21493 2026-03-14 21:26

  

  黑暗没有尽头。

  也没有方向。

  苏承锦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他能感觉到自己在走,但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穹,四周没有光。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身体被什么东西托着,缓缓地向某个不可知的方向漂去。

  他试着睁开眼睛。

  试着动一动手指。

  可惜都是徒劳。

  意识还在。

  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片黑暗里待了多久。

  也许一天。

  也许一年。

  没有区别。

  直到有人叫了他一声。

  “小九。”

  声音不大。

  温柔得不像话。

  苏承锦的意识动了一下。

  这声音不属于江明月。

  不属于任何一个他认识的人。

  但他莫名觉得……熟悉。

  “小九,过来。”

  那声音又响了一遍。

  苏承锦循着那个声音,向上浮去。

  黑暗开始变淡。

  从漆黑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一片温暖的、柔和的白光。

  光刺入眼底。

  苏承锦眯了眯眼。

  等视线适应之后,他看见了面前的景象。

  他站在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

  小径两侧种着几棵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在微风中簌簌飘落,落在他的肩膀上、袖口上。

  他低头。

  愣了一下。

  他的身上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

  袖口的扣子是银色的,皮鞋锃亮,裤线笔挺。

  这是他前世的衣服。

  准确地说,是他前世出席那场签约晚宴时穿的那一套。

  他抬起手,翻了翻手掌。

  手指修长干净,没有老茧,没有伤疤,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是上一世坐在写字楼顶层办公室里批阅文件的手。

  周围的一切都是古色古香的。

  飞檐翘角的廊庑,雕花窗棂的游廊,假山流水的庭院。

  而他穿着一身不属于这里的衣裳,站在这条小径的中央。

  苏承锦没有慌。

  他的眼睛在扫视周围的一切,快速地判断着。

  他在中毒后陷入了昏迷。

  是梦?

  但这个梦太清晰了。

  清晰到他能数清楚脚边那块石板上有几道裂缝,清晰到他能感受到海棠花瓣落在手背上那一点微凉。

  前方传来了声响。

  苏承锦抬起头,沿着小径向前走了几步。

  海棠树的枝杈在头顶交织成一片花盖,花瓣在风里飘飘摇摇。

  穿过那片花盖之后,视野陡然开阔。

  一座宽敞的庭院出现在他面前。

  庭院的正中是一方石桌,桌上摆着几碟点心和一壶茶。

  石桌旁散落着几张石凳,石凳上坐着人。

  苏承锦的脚步停了下来。

  庭院左侧的空地上,两个少年正在拉扯。

  为首那个十七八岁的模样,身量已经拔了起来,肩膀宽厚,眉目之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老成和威严。

  他一手揪着另一个少年的后领,一手指着他的鼻子,正在训人。

  “你给我说清楚,那窑子里头的花魁是谁带你去见的?”

  被揪住的少年约莫十六七岁,浓眉大眼,嘴巴翘得老高。

  他死死抓着自己的领子不让对方扯开,嗓门比训人的那个还大。

  “大哥你松手!”

  “又不是我自己要去的!”

  “是崔家那小子非拉着我!”

  “崔家那小子拉你你就去?”

  “他让你跳河你是不是也跳?”

  “那能一样吗!”

  “有什么不一样!”

  苏承锦站在花盖下面,看着这一幕。

  他认出了那个训人的少年。

  年轻时的苏承瑞。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

  即使只有十七八岁,那种与生俱来的矜贵和担当已经刻在了骨头里。

  他揪着弟弟的领子训话的时候,脸上全是怒气,但攥着后领的手力道并不重,更像是一个恨铁不成钢的兄长在管教不成器的弟弟。

  被训的那个。

  十六七岁的苏承明。

  和苏承锦在京城见过的那个阴沉的家伙判若两人。

  此刻的苏承明脸上写满了不服气。

  “行了行了大哥,我知道错了还不行嘛……”

  “你知道个屁!”

  “爹要是知道了,打断你的腿!”

  “所以你别告诉爹不就行了嘛!”

  苏承锦的嘴角动了一下。

  庭院右侧的廊下,另一个少年正倚着柱子,双手抱胸,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看着大哥训三哥的热闹。

  苏承武。

  十五岁上下。

  脸上的婴儿肥还没完全褪去,但五官的轮廓已经显出了日后的桀骜。

  他看着苏承瑞和苏承明闹腾,一脸幸灾乐祸,嘴角快咧到了耳朵根。

  “三哥你活该,我早就说了别去那种地方,你偏不听。”

  苏承明扭头瞪他。

  “你还有脸说!”

  “上次带我去斗蛐蛐输了三十两银子的是谁!”

  “那不一样,那是雅趣!”

  “放你娘的屁!”

  “你俩都给我闭嘴!”

  苏承瑞一巴掌拍在苏承明后脑勺上。

  苏承锦站在那里,没有上前。

  他的目光从苏承瑞移到苏承明,从苏承明移到苏承武。

  这三个人。

  他都见过。

  可他从未见过他们这个年纪的模样。

  从未见过他们吵架打闹、互相揭短、被苏承瑞揪着领子训话时气鼓鼓的脸。

  这一幕在他眼里,新鲜得近乎不真实。

  他的目光继续移动。

  在苏承瑞和苏承明闹腾的间隙里,另一个人影从旁边走了过来。

  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穿一袭月白色的长衫,身形清瘦,眉目温润。

  他不紧不慢地走到苏承瑞和苏承明中间,既没有帮腔也没有劝架,只是在苏承瑞松手的那个瞬间,自然而然地将一块帕子递到了苏承明面前。

  苏承明一把夺过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嘟囔了一句什么。

  “三哥。”

  那少年声音不大,语气平静。

  “大哥也是为了你好。”

  “崔家那些人心思杂,日后还是少来往的好。”

  “你也来说教我?”

  苏承明瞪他。

  “不是说教。”

  少年笑了一下。

  笑容温和。

  “只是觉得,三哥若想去那等地方,不如让我陪着去。”

  “至少不会让人骗了银子。”

  苏承明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苏承瑞在旁边一巴掌拍在那少年肩膀上。

  “就你心眼多。”

  少年被拍得肩膀一歪,笑意更深了几分。

  苏承知。

  大梁诸皇子中公认才华最高的一位。

  文采冠绝京城,棋艺诗书无一不精。

  苏承锦从未见过他。

  在他穿越过来的时候,苏承知已经死了。

  朝野上下讳莫如深,连提他名字的人都没有几个。

  但此刻,这个温润如玉的少年就站在那里。

  苏承锦将目光从苏承知身上移开,看向庭院更深处。

  石桌旁边。

  一个男人坐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暗青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玉簪随意束着头发。

  眉目之间隐隐能看出苏承锦和几个兄长的影子。

  他端着一盏茶,看着儿子们闹腾,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

  不是龙椅上的帝王在朝堂上露出的那种高深莫测的微笑。

  是一个父亲看着自家孩子打闹时,掩不住的无奈与宠溺。

  年轻时候的苏招。

  苏承锦看着那张脸。

  面前这个中年男人身上没有半分帝王的威压。

  他靠在石凳的靠背上,左手端茶,右手搭在膝盖上,姿态松弛得像是任何一个寻常人家的当家人。

  苏招的目光从闹成一团的几个儿子身上收回,转向了庭院的角落。

  苏承锦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庭院最东侧的角落里,有一张矮桌。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独自坐在矮桌前。

  他的身形比其他几个兄长都要单薄得多,清瘦的肩膀在月白色的衫子里撑不起多少分量。

  他微微弓着背,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支画笔,正在一张铺平的宣纸上仔细描摹着什么。

  他的神情极其专注。

  专注到身后苏承瑞和苏承明吵翻了天,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苏承锦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

  瘦。

  真瘦。

  衣服的领口空荡荡的,露出一截细长的脖颈。

  苏招看着那个少年,端茶的手停了一瞬。

  脸上的表情变了。

  笑容还在。

  但多了一层东西。

  是一种掩不住的无奈。

  苏承瑞训完了苏承明。

  他松开手,抖了抖袖子,大步走到角落里那个少年身边。

  少年没有抬头。

  苏承瑞站了片刻。

  然后弯下腰,伸手揉了揉少年的头发。

  动作随意。

  但力道很轻。

  少年的画笔停了一下。

  他偏过头,用那双清澈到近乎透明的眼睛看了苏承瑞一眼。

  没有说话。

  苏承瑞从袖中摸出一块点心,递到他面前。

  “别老画了,吃点东西。”

  少年接过点心,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咬着。

  苏承知走了过来。

  他在少年身旁蹲下,看了一眼纸上的画。

  “小九,这棵松画得好。”

  “不过枝干的走势稍显拘谨了些,你可以试着放开一些,让它更自然。”

  少年抬起头,看着苏承知。

  眼睛里有一丝极短暂的亮光。

  “四哥,你觉得……真的好吗?”

  声音细细的。

  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苏承知笑了。

  “好。”

  “画得很好。”

  他伸手在纸面上虚虚地比划了一下。

  “你看这里,如果把这根旁枝稍微向左压三分,和下面这一丛针叶形成呼应,整棵松的气韵就活了。”

  少年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拿起笔,在苏承知指出的地方小心地添了几笔。

  苏承知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偶尔出言指点一两句。

  两人之间的气氛安静而和谐。

  苏承锦站在十步开外,看着这一切。

  胸口某个位置,微微发酸。

  他穿越过来将近一年了。

  一年里,他做了无数的事。

  整合军队,征讨关北,收服异族,筹谋朝堂。

  他用现代的知识和手段,在这个时代劈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他在前世是孤儿。

  没有父亲。

  没有母亲。

  没有兄弟。

  他靠自己爬上了别人仰望的位置。

  西装革履,觥筹交错,签下的合同能铺满一整间会议室的桌面。

  所有人叫他“苏总”。

  他以为自己不需要这些。

  大哥揉弟弟的脑袋。

  四哥蹲在旁边教弟弟画画。

  三哥在远处跳脚骂人。

  五哥叼着草根看热闹。

  父亲端着茶杯,坐在石桌旁边,不说话,只是看着。

  吵吵闹闹。

  热热闹闹。

  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一幕。

  他抿了一下唇。

  正准备向前走一步的时候。

  “你都看到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承锦的脚步顿住。

  他转过身。

  一个人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身量和他一般高。

  穿着一袭干净的月白色长衫。

  腰间没有佩任何饰物,头发用一根素色的布带松松地束着。

  面孔和他一模一样。

  眉眼。鼻梁。嘴唇的弧度。下颌的线条。

  但气质完全不同。

  苏承锦的气质是外柔内刚,骨子里带着掌控一切的冷厉。

  面前这个人的气质则是一潭清水。

  澄澈。

  安静。

  纯粹。

  眼神里没有任何算计。

  没有任何防备。

  干净得让人不忍直视。

  原主。

  是二十四岁的苏承锦。

  两个苏承锦隔着三步的距离,面对面站着。

  身后的庭院里,苏承明和苏承武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拌嘴。

  苏承瑞的训斥声隔着几丈远传过来,苏承知的笑声从角落里响起。

  但这些声音都变得模糊了。

  苏承锦看着面前这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子。

  “你没有消失?”

  原主摇了摇头。

  “这是你的梦。”

  他的声音和相貌一样,清清淡淡的,没有多余的情绪。

  “你中了毒,意识沉了下来。”

  “这个地方是你自己的脑海深处。”

  原主偏了偏头,似乎在想该怎么措辞。

  “你活在我的身体里将近一年了。”

  “我的记忆、我的经历,或多或少会融合进你的意识里。

  ”“你现在看到的这些。”

  他抬手指了指身后庭院里的那些人影。

  “只是那些记忆的残像。”

  “它们一直在这里。”

  “只不过你清醒的时候注意力不在这里罢了。”

  苏承锦沉默了片刻。

  “那你呢?”

  原主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我也一样。”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原主的指尖是半透明的。

  阳光穿过他的指缝,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我早就散了。”

  原主收回手,将双手拢在袖子里。

  “你穿过来的时候,我就已经不在了。”

  “这个……姑且算是留在这副身体最深处的一点残念。”

  他歪了歪脑袋。

  “就像画纸上被擦去的墨痕。”

  “纸还在,墨已经干了。”

  “但那道痕迹的影子,还留着。”

  苏承锦垂下眼。

  他看着原主拢在袖子里的手。

  那双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

  指腹上有薄薄的一层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他的手也是这样。

  穿越之后,他摸过刀柄,摸过缰绳,摸过军报和地图。

  指腹上原有的茧早就被新的粗粝覆盖了。

  但偶尔拿起画笔的时候,那些沉睡在肌肉记忆里的东西会醒过来,让他画出自己本不该画得出的东西。

  “你看到了什么?”

  苏承锦开口。

  “你问我?”

  原主眨了眨眼睛。

  “你说这是我的梦。”

  “那就说明我的记忆你知晓。”

  “你都看到了什么?”

  原主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看向庭院里的那些人影。

  苏承瑞正在和苏承武掰手腕。

  苏承明搬了个凳子坐在旁边当裁判,嗓门比参赛的两个人加起来还大。

  苏承知坐在石桌边,一边看着他们,一边给角落里的那个少年削果子。

  苏招依旧端着那盏茶。

  “我看到了很多。”

  原主的声音很轻。

  “我看到你从京城走到了关北。”

  “看到你在关北给流民分粮,给他们建房子,让他们种地。”

  “看到你打赢了好几场战事。”

  他停了停。

  “也看到了江明月。”

  原主转过头,看着苏承锦。

  那双眼睛干净得让人心口发堵。

  “她对你很好。”

  苏承锦没有说话。

  “其实……那门婚事,是爹给我定的。”

  原主的语气有些无奈。

  “平陵王府的郡主,门当户对。”

  “我当时只觉得惶恐。”

  “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从没见过的人。”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指。

  “如果是我娶了她,想来……”

  “也不会有你们现在这样的结果。”

  “我做不到你做的那些事。”

  原主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自嘲,没有苦涩。

  就是平平淡淡地陈述一个事实。

  “我只会画画。”

  “打仗不会。”

  “治国不会。”

  “算计人心不会。”

  “连在大婚当日说一句场面话,都要在脑子里反复排练很久。”

  他抬起头,看着苏承锦。

  “你做到了我做不到的所有事情。”

  “那些可能饿死在关北的百姓,因为你而活了下来。”

  “那些曾经被大鬼国铁蹄碾碎的城池,因为你而重新站起来了。”

  “我对此没什么怨言。”

  原主顿了一下。

  “毕竟不是你强行占了我的身子。”

  他垂下眼帘。

  “是我自己先走的。”

  “倘若没有你来,这副身子……大约早就躺在棺木里了。”

  苏承锦的嘴唇紧抿。

  他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眼神却清澈纯粹的少年。

  想起了那杯毒茶。

  一个一辈子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别人的事的家伙。

  唯一热爱的是画画。

  苏承锦垂下眼,沉默了很久。

  庭院里的光开始变淡了。

  苏承瑞和苏承武掰手腕的身影慢慢变得模糊。

  苏承明的大嗓门听不清了。

  苏承知削果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苏招放下了茶盏,但茶盏还没落到桌面上,整个人就连同石桌一起,化成了一片暖色的光雾。

  梦境在消散。

  原主也感觉到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

  手指已经完全透明了。

  阳光从他的掌心穿过去,在地上投下一个空空的光斑。

  “外面有很多人在等你。”

  原主抬起头,看着苏承锦。

  “你的妻子。”

  “你的家人。”

  “你的将士。”

  “还有那些你从死人堆里救出来的百姓。”

  他的声音开始变得飘忽。

  “不要待在这里了。”

  “该醒了。”

  苏承锦看着他。

  原主的身形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稀薄。

  月白色的衣衫边缘开始碎裂,化成细碎的光点向四周飘散。

  他站在那里,身后是正在崩塌的庭院。

  海棠花瓣飞舞着,飞过他的肩膀,飞过他的发梢。

  他看着苏承锦,张了张嘴。

  “替我……好好活下去。”

  声音很轻。

  但每一个字都落在了苏承锦的心口上。

  “替我好好看看。”

  “我没能仔细看过的这个世界。”

  光点从他的脚尖开始蔓延,沿着衣摆向上攀升。

  原主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释然的笑。

  不是告别的苦涩。

  像是一个画了一辈子画的人,终于画完了最后一笔,搁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光点淹没了他的胸口。

  淹没了他的脖颈。

  最后消失的是那双眼睛。

  清澈。

  纯净。

  带着遗憾。

  整个梦境碎了。

  海棠花瓣炸裂成漫天的光屑。

  青石板路面龟裂塌陷。

  游廊飞檐断裂坠落。

  所有的色彩在一瞬间抽离殆尽。

  黑暗重新笼罩了一切。

  但这一次,黑暗里有了声音。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不止一个人。

  有丁余的嗓音。

  有诸葛凡的声音。

  有温清和的声音。

  有一个声音比所有声音都近。

  近到像是贴在耳边说的。

  很轻。

  带着鼻音。

  像是哭过。

  ……

  苏承锦的手指动了一下。

  意识从深不见底的黑暗中,一点一点地向上浮升。

  他感觉到了身体的重量。

  感觉到了背下铺着的毡毯的粗糙触感。

  感觉到了左胸隐隐的闷痛。

  还有右手被人攥着的温度。

  攥得很紧。

  他试着张了张嘴。

  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但他的眼皮终于松动了。

  苏承锦缓缓睁开了眼睛。

  天色昏暗。

  油灯的火苗在墙角跳动。

  他的视线模糊了几息,然后一点一点地聚焦。

  右手边。

  一个人侧躺在榻沿上。

  甲胄已经脱了,里面是一件被汗渍和血迹弄得皱巴巴的中衣。

  长发散落在枕边。

  脸埋在他的胳膊内侧,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耳廓和一缕散落在耳后的碎发。

  她的手攥着他的手。

  攥得死紧。

  连睡着了都没有松。

  苏承锦看着她。

  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睡梦中的江明月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然后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油灯的微光映在她的瞳仁里。

  苏承锦看见她的眼眶在一瞬间就红了。

  江明月没有说话。

  她盯着苏承锦看了三息。

  像是在确认。

  确认眼前这双睁开的眼睛是真的。

  确认那个微微弯起的嘴角是真的。

  确认这只被她攥了不知道多久的手,此刻正在极其微弱地、反过来攥着她。

  她把脸埋进了他的肩窝里。

  额头抵着他的锁骨。

  鼻尖蹭着他颈侧的皮肤。

  肩膀在轻轻地抖。

  没有嚎啕。

  没有痛哭。

  苏承锦没有力气抬手抱她。

  但他的手指在她的掌心里动了动,一根一根地嵌入她的指缝间。

  江明月的声音从他的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

  带着鼻音。

  带着颤抖。

  “你可算醒了。”

  屋外。

  城墙上的安北战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天边那一抹极浅的灰白色正在慢慢扩大。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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