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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破胆

  

  泥浆被鲜血浸透,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暗褐色。

  雨后的山林间,空气本该清新,此刻却被一股更为浓烈且温热的气息掩盖。

  “噗嗤—

  —”

  又一名试图负隅顽抗的黑鳞军亲卫,被三支长矛同时贯穿了胸膛。

  他口中喷著血沫,双眼死死瞪著前方,身体却无力地向后倒去。

  重重砸在泥泞之中,溅起一滩暗红色的污泥。

  隨著主將黑鳞的死去,这场战斗变成了一场毫无悬念的绞杀。

  前有义军的弓弩硬阵,后有盟友杨凤的背刺屠刀。

  狭窄的山道成了修罗场。

  尸体层层叠叠地堆积在壕沟內外,断折的兵刃与甲片散落一地。

  “当|—

  —”

  不知是谁先扔下了手中的刀。

  紧接著,其余黑鳞军士卒们像是被抽去脊梁骨,纷纷跪倒在血泊泥泞之中。

  他们已经被杀破了胆。

  “降者免死!持械者,杀无赦!”

  刘备策马立於高坡之上,双股剑锋上血珠滑落。

  仁德,是对百姓,对兄弟的。

  而在战场上,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身后千百名兄弟的残忍。

  这一点,从涿县起兵至今,刘备早已领悟得通透。

  义军士卒们迅速上前,熟练地將降卒捆绑,收缴兵器。

  而杨凤手下的那些山贼则粗暴得多。

  他们狞笑著,在尸体堆里穿梭补刀,並不忘剥下死者身上的盔甲,搜刮钱袋,偶尔还会为了爭抢一件完好的护臂而相互推搡咒骂。

  整个山谷,尸横遍野,如同炼狱。

  两刻钟后。

  义军大营门前,两军交匯。

  然而,气氛却透著一股诡异的微妙。

  马蹄声碎。

  杨凤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上,在一眾亲卫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来到义军阵前。

  身后的这几十名亲卫精骑,皆是他在太行山中精挑细选出的亡命徒。

  虽然衣甲不整,但个个眼神凶狠,骑术精湛。

  而且他们每个人的马鞍旁,都掛著一两颗还在滴血的人头。

  显然是刚才乱战之中,斩获的黑鳞军军官首级。

  ——

  不过如此展示,更明显是对义军的一种无声示威。

  杨凤此时心情极好。

  甚至可以说,有些飘飘然。

  在他看来,今日之战,若非他当机立断反戈一击,这白地义军此刻恐怕还在苦苦支撑。

  是他杨凤,救了这群官军的命。

  更何况,他刚刚全歼了於毒的心腹黑鳞军,当下手握重兵,又刚立大功。

  在这论功分润的当口,他自然有资格挺直腰杆。

  “哈哈哈哈!”

  隔著老远,杨凤便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但他並没有下马,甚至连控马减速的意思都没有。

  直至距离刘备与陈默不过十步之遥,才猛地一勒韁绳。

  战马登时人立而起,溅起的泥点子甚至甩到了几名义军亲卫脸上。

  杨凤高踞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著立於营前的刘备与陈默,隨意地拱了拱手:“在下黑山杨凤!奉褚燕大当家与白雀部统领之盟约,特来相助白地义军解围!

  哎呀,看来咱们来得正是时候。

  若是再晚一步,这局势可就不好说了啊,哈哈哈!”

  此言一出,义军阵中不少將士面色骤变。

  谭青握著长弓的手背青筋暴起。

  若非军纪森严,他当下就一箭射穿这廝的喉咙。

  在汉代军礼中,下级见上级,或是盟友初会,尤其是对方为主將时,此时不下马,便是极其倨傲的无礼。

  更何况,刘备乃是大汉正式册封的武官,而杨凤说破大天去,也不过是个山贼头目。

  这分明是在给义军下马威。

  明显就是在暗示:

  老子不是你的部下,而且隨时可以翻脸,你们最好客气点。

  刘备微微仰头,看著马背上一片得意的杨凤。

  双眼里,深处却是一片平静与冰冷。

  但他涵养极好,並未当场发作,只是转头看向陈默。

  “杨当家好大的威风。”

  陈默站在刘备身侧半步的位置,轻笑一声。

  面对杨凤的咄咄逼人,陈默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亦没有回礼。

  只是轻轻抬起右手,对著侧后方空荡荡的輜重营区,隨意地挥了挥手。

  杨凤一愣,还没反应过来究竟为何。

  下一瞬。

  “哗啦——!!”

  一阵如同裂帛一般的整齐巨响,突地在义军侧翼炸开!

  只见...

  那片原本安静矗立在军营侧面的辐重粮草营区,数百顶灰色毡帐之下,用於固定的麻绳在同一时间,齐声而断!

  上百顶帐篷轰然倒塌,激起一片尘土。

  其下,狰狞毕露!

  “希律律——!!”

  战马嘶鸣之声,如平地惊雷。

  杨凤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隨著瞳孔剧烈收缩而来的极致惊恐。

  只见那倒塌的帐篷废墟之中,並非空无一物。而是的————数百骑兵!

  原本空无一人的营区里,竟然立著整整齐齐,静默如山的数百具装骑兵!

  虽然马匹身上披的並非精良铁甲,只是由厚皮革和硬木片编缀而成的简易马鎧,但这数百匹具装战马匯聚在一起,那种静默中透出的肃杀之气,却足以让人感到室息。

  而在那骑阵的最前方。

  一员黑脸猛將,胯下鲜卑烈马,身披重铁扎甲,手持丈八蛇矛。

  他就那么静静地立马阵前,一字不发。

  但那股如洪荒猛兽般的恐怖煞气,却如有实质一般,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

  他就那样瞪著一双环眼,死死地盯著杨凤。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头正在打盹的猛兽突然睁眼盯住。

  那是处於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对於猎物的绝对压制。

  “嘶——”杨凤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浑身的汗毛都在这一瞬间炸立起来。

  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骑兵?!

  还是连人带马,全甲的骑兵?!

  不是说刘备他们这支义军以步卒为主吗?!这几百號杀神是从哪冒出来的?!

  作为常年在刀口舔血的人,杨凤太清楚这意味这什么了。

  这支骑兵一直藏在帐篷里,藏在侧翼。

  刚才黑鳞军进攻正门的时候,他们没动。

  甚至自己带人衝出来背刺黑鳞军的时候,他们也没动。

  这支义军根本不是什么“待宰的肥羊”————

  这是一头一直在装睡,张开了血盆大口等著猎物自己送上门的恶虎!

  杨凤脑海中猛然闪过一个令他魂飞魄散的念头:

  如果......自己没有反水杀了李大眼...

  如果————刚才自己没有选择去背刺黑鳞,而是真的按照原计划,从侧面去夹击义军————

  那么现在,这几百具装铁骑就会从侧翼衝出来,像切豆腐一样把自己这两千杂牌军切得粉碎!

  这是个局!

  从一开始,这就是个局!

  “咕咚。”

  杨凤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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