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只是偶然路过，并非受到谁的指引。”

　　李万基的声音很平静，视线与那张巨大的能量脸庞在空中交汇，没有半分敬畏，更无一丝退缩。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艾丽娅冕下，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

　　这三个字，像三记无声的耳光，扇在了艾丽娅的脸上。

　　悬于半空的那张绝美脸庞，光影构成的轮廓剧烈扭曲，闪烁不定，几近溃散。

　　她预想过无数种可能。

　　这两个凡人，在得知自己的真实身份后，应该会震惊、狂喜，然后跪倒在地，高呼神名，将解救自己视为无上的荣耀。

　　即便他们心性沉稳，也该急切追问魔物的底细，询问联盟的近况，表达出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帮忙的决心。

　　可他问的却是……

　　你打算怎么办？

　　这话里透出的意味，艾丽娅的神性思维甚至一时间无法处理。

　　那是一种纯粹的、发自骨子里的漠视。

　　就像一个赶路的人，瞥了一眼被绑在木桩上、即将被献祭的牲畜，随口问它，你有什么打算？

　　根本没把她当回事。

　　一个纯粹的路过。

　　她的声音里，那份神明固有的清冷还在，但根基已经动摇，透出一股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惶。

　　“什么意思？”

　　大郎早就等不及了，李万基这话简直是他的嘴替。

　　他一步迈出，双手叉腰，脖子一梗，活脱脱一只准备斗殴的公鸡。

　　“意思就是，别跟我们俩摆你那套神明谱了！”

　　“没人吃你这套！”

　　“我们忙得很！来这是有正事要办的！救你？”

　　“可以！”

　　大郎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

　　“好处呢？你能给什么？神器？神技？

　　“划出道来，咱们谈谈。”

　　“要是谈不拢，你就继续在这儿挂着。我们往里走，办我们的事，就当从没见过你。”

　　这番话，粗俗，直接，功利。

　　却是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捅穿了艾丽娅用神明尊严构筑的最后一层外壳。

　　她彻底愣住了。

　　她彻底懵了。

　　好处？

　　这两个凡人，在跟一尊真神，谈论好处？

　　难道将她被囚禁的消息带回光明联盟，获得联盟高层的天价嘉奖，这本身不就是足以让他们一步登天的奖赏吗？

　　对于他们这种等级的冒险者而言，那样的奖励，足以让他们一步登天！

　　为什么……

　　他们好像根本不在乎？

　　而且，为什么这两个凡人，能如此坦然地直面她的神威？

　　即便被“绝灵神锁”压制，神力十不存一，她的神格位阶依然碾压众生。

　　凡人感知到她的气息，灵魂本该颤栗，意志本该屈服。

　　可这两个人……

　　那个弓箭手，在听到她名字时灵魂确实震动了一下，但很快就用更嚣张的挑衅掩盖了过去。

　　更让人意外的是手持长矛的家伙！

　　眼神从头到尾就是一潭死水，平静得可怕。

　　不正常！

　　没有敬畏。

　　没有恐惧。

　　是自己被囚禁太久，神威已经生锈了？

　　还是外面的世界变了天，凡人已经敢于蔑视神明？

　　艾丽娅的神魂陷入了剧烈的激荡与混乱。

　　李万基看着天上那张明灭不定的能量巨脸，耐心正在消逝。

　　跟一个拎不清状况的NPC磨叽，纯属浪费时间。

　　他还要采集寒铜，回去找神级铸造师，锻造那件超神器的胚胎。

　　那才是他的核心利益。

　　至于这个自诩雷神的阶下囚……

　　能顺手捞一笔，他不介意客串一回英雄。

　　如果对方继续端着那可笑的神明架子……

　　抱歉，没空奉陪。

　　念及此，李万基不再多言，轻轻拍了拍还在叉腰叫阵的大郎。

　　他朝峡谷深处一摆头。

　　“走了。”

　　“得嘞！”

　　大郎心领神会，一个干脆利落的转身，迈开大步，头也不回。

　　那姿态，没有半分留恋。

　　两个渺小却决绝的背影，就这样映入了艾丽娅的眼帘。

　　一股灭顶的恐慌，比凛冬峡谷万年不化的寒冰更冷，瞬间淹没了她的神魂。

　　走？

　　他们就这么走了？

　　在这暗无天日的囚牢里，她被禁锢了多少岁月？

　　永恒的孤寂和咒力的侵蚀，几乎要将她的神志彻底磨灭。

　　好不容易！

　　好不容易等来了两个活人！

　　两个能与她交流，甚至有能力破开她身上部分咒力封锁的闯入者！

　　这是她脱困的唯一希望！

　　如果让他们走了……

　　下一次，要再等多久？

　　一千年？一万年？

　　还是等到神魂彻底消亡，化作这峡谷中的一缕尘埃？

　　不！

　　绝对不行！

　　源自神明的骄傲，在对自由的无限渴望和对永恒孤寂的极致恐惧面前，被碾压得粉碎。

　　“留步！”

　　一声尖锐而急切的呼喊，从那能量脸庞中迸发，声音因为过度的惊惶而带上了颤音。

　　李万基的脚步，停了。

　　大郎也停了下来，背对着她，只是侧着耳朵，嘴角咧开一抹得意的坏笑。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欠揍的、拖长了的语调喊道：

　　“光说‘留步’有屁用？”

　　“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态度嘛！”

　　“你应该说——”

　　“英雄，请留步！”

　　峡谷中死一般的寂静。

　　那张能量脸庞剧烈地沸腾，扭曲，眉眼间的清冷被羞愤与屈辱彻底取代。

　　“你……！”

　　一个字出口，是神明被凡人践踏尊严的无尽怒火。

　　她想吼出“放肆”，想降下神罚将这个不知死活的蝼蚁碾成飞灰！

　　可是……

　　她看着那两个背影，那两个随时会再次迈步、永远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

　　滔天的怒火，被一盆刺骨的冰水迎头浇灭。

　　所有威严，所有怒斥，所有神罚，都卡在喉咙里，化作无声的呜咽。

　　她做不到。

　　她没有任何资本，能让他们停下脚步。

　　除了妥协，她别无选择。

　　峡谷的寒风吹过她虚幻的脸庞，带起能量的涟漪，像流不出的眼泪。

　　漫长的死寂之后。

　　一个艰涩、扭曲，充满了无尽屈辱，却又不得不放低一切姿态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在山谷中响起。

　　“……英雄。”

　　“……请留步。”

　　大郎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过身，双手依旧叉腰，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哎，早这样不就完事了？”

　　他下巴一扬，用一种审视任务清单的口吻问道：

　　“说吧，有什么需要英雄帮忙的？”

　　咒力如同跗骨之蛆，又开始新一轮的侵蚀。

　　艾丽娅的思维开始出现断续的混沌，阵阵刺痛从神魂深处传来。

　　不能再拖了！

　　艾丽娅的神性思维疯狂告警。

　　等重获天日，再找机会好好“教导”一下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也不迟。

　　现在的关键，是出去！

　　“两位……”她的声音恢复了一丝清冷，但那高高在上的感觉已经荡然无存。

　　“你们能否……尝试破坏这些‘绝灵神锁’？”

　　她似乎也知道这个要求有些强人所难，补充道：“如果太难，只需将我被困于此的消息，原封不动地传达给光明联盟。事成之后，我必有重谢！”

　　“重谢？”

　　大郎一听这两个字，耳朵立马竖了起来。

　　他往前凑了两步，仰着头，掰着手指头问道：“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咱就想听听，你这‘重谢’，到底有多‘重’？”

　　“神器？给不给？唯一性的神技？有没有？再不济，你那什么神国宝库，让咱进去随便挑几样？”

　　这一连串的追问，像市井小贩在讨价还价，让峡谷中好不容易酝酿出的一丝悲壮气氛，顿时变得充满了铜臭味。

　　艾丽娅的能量脸庞又是一阵扭曲。

　　她真的好想降下一道神雷，把这个满嘴铜臭的家伙劈成焦炭！

　　但她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