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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无心爱良夜 第七十九章 窃国

赤心巡天 情何以甚 22082 2026-03-13 10:54

  释枷亦释迦也!

  在景国文字里,“释”为“放下”,“迦”为“行走”。“释迦”可以解释为“放下一切,行走于世。”

  而在梵意之中,“释迦”意为“能仁”,即能力与慈悲。

  这两种解释都可以代表“佛”。“佛”是一种圆满的境界,是“不朽”的别名。

  伯庸在世自在王佛庙前解开枷锁,是要完成他与熊义祯最初的承诺,也将得到最彻底的解放,走向他所寻求的圆满。

  这条路,他很多年前就走过。

  作为景太祖姬玉夙的长子,从小被送入道宫为道子……文韬武略,为众子之冠,道修经学,为诸真之首。

  景太祖领军征伐,他留守天京,政务井井有条。景太祖坐镇中央,他领军冲阵,势如破竹。

  于文治,于武功,于道学,他没有缺点。

  他本就是道门精心培养出来的接掌世俗权力的完美冠冕,是真正意义上要统一王权与帝权的“道君”。

  而这,正是他不得天心的唯一原因。

  可他的母后出身大罗山,这件事他无法改变。他从小就被送进道宫,也不是他自己的决定。

  那些大人安排了一切,也在不同的时候给他不同的脸色。送他走上那条路,却又怪他走得太远。

  需要的时候,就“吾之麟儿”“天命圣子”“道国未来”。

  不需要的时候称之为贼!

  杀个贪得无厌的龙狐,明明是震慑诸天的武功,一回头,竟然“不详”上了!

  伯庸明白皇帝是无情的政治生物,甚至也能理解景太祖执掌中央的不容易。

  在道门扶持下登顶、在道门钳制下开拓,成于道门,也囿于道门……为君有大不易。

  他被剥夺太子名位,被放逐到狐族圣地“青丘”去送死,这些他都认了,谁让他生在帝王家。

  帝室一定要摆脱道门的钳制,才可以成就真正的永恒王朝,不然永远都是道门的附庸。所谓中央帝国的皇帝,永远是三位道尊的座前童子。

  这些东西他看得很透,他可以成为姬氏登顶诸天的代价。

  因为他若为君,他也会这样,君王的选择其实并不多。一个壮志六合的君王,更是只能往前走。

  他唯一看不透的,是他的弟弟……姬符仁。

  他最宠爱,最亲近的弟弟,那个母为贫家女、自小仁懦,为父皇所厌弃的十六弟。

  在商华、子昭跟他斗得天翻地覆的时候,坚定地站在他身边,被他殃及……一次次被人借着切磋名义,打得头破血流。宫里一应用度都拮据非常,甚至连修行资源都被克扣。那么坚定的弟弟!

  在他已经失势,东宫冷落的时候,唯一一个不畏人言,不怕天子迁怒,每日请安不断,一次次带着粥汤来看他。那么温暖的弟弟!

  冰冷天家里,他感受到的唯一一份真心。权力金殿中,他所握住的唯一一缕暖光。

  他决定殊死一搏,以无可争议的大功,彻底定下未来,于是立下军令状,亲击妖族。

  出征之前,是十六弟为他击鼓!

  他冒死搏杀龙狐,取得大胜,赢得了前线战士的拥戴。

  随之而来的,却是天子都懒得再扯张遮羞布的强势打压。

  在他被放逐到青丘的那一天,十六弟膝行送他,向全天下陈述他的功业,甚至流下血泪。

  他答应十六弟,一定会回来。

  一个人族在妖族腹地究竟会遇到怎样的危险,会被怎样的针对,要经历多少磨难……

  许多年后那个叫姜望的人,应该懂。

  须弥山一代代沦陷在妖界的菩萨,也都用生命来验证。

  他活着从青丘回来了!

  但过程并不像姜望那么荣耀,没有人族真君纷纷来迎,也没有行念铺路,卜廉搭桥。

  他在青丘屡破大妖,单枪匹马杀出一条血路,却在即将逃脱的时候,为青丘老祖圣菩萨狐法孽所擒。

  说是赎他杀龙狐的罪,叫他为奴为仆。

  实则是为了通过践踏中央帝国的前太子,践踏景国的尊严,侮辱人族。

  他拼尽一切才活下来。可人们恨他不死,恨他苟且偷生,恨他堕了现世人族的威风。

  一个人想要活着,没有什么错。为人族死节,好像也是道理。

  到底是他抓到了千载难逢的机会,用智慧和勇气杀出一条生路。还是狐法孽有意放他回来,搅乱现世,其实他也说不明白。

  回到现世的那一天,正好是商华被废之日。其于京卫所屯驻的雀庭,悍然发动兵变,却连军营大门都没杀出去,顷刻就被镇压。

  继为太子的是子昭。

  其为蓬莱道子,其母为蓬莱岛的玉册真人,录名于【灵宝玉册】之上,有举足轻重的道门影响力。

  伯庸没有回天京城,也没有回大罗山,而是隐迹在虞渊的新野大陆。

  这时候他已经明白,子昭早晚也要死。

  当子昭成为太子,他的对手就不再是他的兄弟姐妹,而是他的父亲,那位开创了国家体制的君王。

  他后知后觉的意识到,符仁才是天子属意的储君,他们几个看起来光耀的兄长,不过都是王座之前铺路的尸骨。

  他们是有意纵容的道脉枝丫,接风引露之后,等待皇帝大刀阔斧的修剪。

  天家无情!

  而他的十六弟,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呢?

  他不会如妖族的意,回国再闹腾些什么,分裂中央帝国。

  他已经心灰意冷,只想以普通人的身份,过自己的余生。

  可在这个时候,子昭找到了他。

  当朝太子追杀隐姓埋名别有所图的前前太子,亲手杜绝权力隐患,这是权力叙事中异常合理的情节。

  他这个被所有人放弃的废子,竟然暴起反杀,将中央帝国的太子斩落刀下……也是很多话本故事里会有的篇章。

  不同的地方在于——

  临死之前子昭说,自己是被符仁诱导而来。世上最懂他的人,第一个找到了他的行踪,送来的不是问候,而是危险。

  多年之后他跟符仁两军对垒,符仁却说,那是子昭以死为棋的报复,目的就是为了让他们兄弟反目。彼时的子昭已经在权力斗争中失势了,失败之前要故意恶心他们一次。

  伯庸分不清。

  直到今天他都分不清,究竟哪一种形象,才是真正的姬符仁。善良的弟弟,仁懦的皇子,近乎完美的皇帝。

  无数张飞驰而过的面孔里,他只知道他失去了一切,还得不到安宁。失败的人就连活着都要被定义为罪过。

  他制造了和子昭同归于尽的假象,自此隐入人海,计划着夺回一切……这当中的波折,是一段庸俗的故事。他并没有证明自己是时代的主角,故不能尽述于史书。

  只是故事的最后,他帮助熊义祯,成功阻击了中央帝国的南侵。

  生平第一次,他看到姬符仁愤怒的表情。看到了绝无仅有的,不同于以往任何时候的面孔。那一刻他感到痛快。

  可他的道也被大景文帝亲手斩灭,血肉都被剥尽。仅有残魄一息,被熊义祯救走,在【桃花源】重塑道躯……此后寂留于地宫宝室,养伤藏势待来日。

  这一等,就是三千多年。

  ……

  正在雪白丘陵纵马驰骋的萧麟征,被一只苍白的手按在脑门。

  啪!

  整颗脑袋,都按进了胸腔里。

  听竹学社里恣扬的青春,表兄裴鸿九华丽的虎皮,御史台里以笏为剑的勇气……都在极致愉悦的瞬间,陷进了永恒的空白里。

  于是鲜红席卷了潮红。

  肤如冷玉的鱼琼枝,猛然坐起身来,将正在跟她一起调查平等贼逆的景国上使,推下了床榻。山峦如冻雪摇晃,脸上是不可抑制的愤怒:“你做什么?!”

  这本是景理两国之间友好的交流。

  须知随着欢喜宗的壮大,欢喜侍者的飞速增长,她已经很少上街。不像最初布道时候,从布施乞丐开始,沿街欢愉。

  她虽然“谁都可以”,却很看缘分,并不接受“点名”。

  萧麟征愿意亲身感受理国的欢喜秘密,深入理解理国的未来,她也代表理国予以包容,一尽地主之谊。

  况且她也是景国人啊!

  这叫他乡遇故知,岂不天雷逢地火。

  萧麟征的死,不合她的道。

  欢喜之道是引人极乐,而不是害人性命。

  她原本结合三分香气楼秘传大道【阴阳炉】,独创【玄牝尸丹】,的确会通过交合取寿,每个男人取三到七天寿命。

  但后来得传《黄金锁骨菩萨经》,她感悟阴阳大道,慈悲真意,眺望观世音的风景,已经不再那么小家子气。转而追求大和谐,寻那欢乐意。

  此间真意,是“予人真趣,予己修行。”

  现在景国上使死在她身上,这不是坏欢喜宗的名声吗?

  鱼琼枝裸露的道躯,是雪色之中,间有点点的红。

  出手按死萧麟征的不速之客,肤色却白里泛青。他残忍而带有几分好笑地瞧着这女人:“这些时日理国的故事叫我听出茧来。我道是什么鱼篮菩萨……原来是个尸菩萨!”

  “放肆!”勃然大怒的鱼琼枝,悚然而惊,声音骤高:“我乃大景‘镜中人’,名字在册,有秩有奉!”

  这时门外传来冷漠的一声——“杀了。”

  青厌鹰鼻微耸,反手一抓:“杀的就是景狗!”

  鱼琼枝立便娇躯倒拱,真个似银鱼出水。身后有一道欢喜禅影,卧室里弥漫醺然香气。在哗哗的声响中,遁出了阴阳,逃下床榻。

  一转身,对方的指爪仍然笼在身前。

  “自己人啊大人!”鱼琼枝立即熄了反抗的心思,连忙开口:“我受陈错大人所敕,奉东天师令——”

  青厌五指一捏,便掐住了鱼琼枝的脖颈,笑道:“与我何干?”

  鱼琼枝心中长鸣警声!

  这不是景国内部的权力斗争吗?

  萧麟征代表的不是帝党吗?

  出手杀人的不是蓬莱岛那一伙的吗?

  景国上使入理,她就立即传信蓬莱岛,准备跑路了。是陈错告诉她不必惊慌,这件事情很快会得到处理。

  不然真当她观礼圣文皇帝庙,要观礼那么久啊?

  是在确定中央使者只是楼君兰,又得到陈错托底后,她才回来周旋。

  “错了!”

  鱼琼枝把自己的脑袋留在青厌手里,身体却跪下来,冷玉凝脂,曲线婀娜,双手朝天而贴地,以示绝无反抗之心。

  被青厌掐着的那颗脑袋,泫然作泣声:“景国全是假意,蓬莱从无真情,理国也只是个浊水四流的小泥洼。我非其类,谁复其怜!”

  她真的热泪盈眶:“我是您的一条狗,我是您的后辈子孙,传承您的精神,我敬佩您呀……尸祖!”

  青厌垂视下方,阴鸷的眼神里终于有了几分兴趣:“你认得我?”

  他早就阴极阳生,徘徊在超脱门外。以鱼琼枝的实力,按理来说不能察觉他的尸性。除非这尊所谓的尸菩萨,远不止表现出来的这点本事……沟壑很深嘛。

  “我从前并不认得,但我的尸性告诉我,您是尸的源头,不死的先灵。”鱼琼枝哭泣着:“您是不知道,您走之后,尸修的日子多么艰难。那叫一个人人喊打,人憎狗厌。孙儿从尸堆爬出,行此狭路,立誓要改变这一切,重塑尸道荣光,迎接您——”

  青厌把她的脑袋往她身体上一放:“说说你为什么在这里。”

  鱼琼枝稍稍活动了一下脖子,仍然保持着跪姿,眼神十分清澈:“当初我出海去怀岛,打算寻找罗刹明月净的尸体残迹,补益自身修行。半道上被蓬莱岛天师真传一个叫‘陈错’的拦下,他代表东天师,转授我《黄金锁骨菩萨经》,给我镜世台的身份,命我来理国……帮助理国发展,以此制约齐楚。”

  青厌审视着她:“你是哪边的?”

  “景国内部矛盾丛生。蓬莱岛说是为中央办事,延续景国天下驾刀那一套,行事却透着隐秘,必有私心;萧麟征在理国抖威风,想给齐楚一点教训,归属帝党,也代表诸府世家掠功;那楼君兰是无依无靠的帝党嫡系,虽不言语,我看她是冲着东天师来……”鱼琼枝翘首以视:“我应该站在哪边?”

  青厌笑了笑,一脚将她踹翻:“没骨气的东西,你是理国的菩萨。”

  他这次行动,只是跟伯庸谈成了条件,本心并不在乎景国如何。但这鱼琼枝还真是个人才,瞧着风骚下贱,心里比谁都明白。三言两语,就叫他对局势有了清晰的了解。

  今乱人族,也算回报俟良,旧事相抵了。至于海族怎么没有等到这时候,那是海族自己的问题,并非他青厌果不偿因。

  鱼琼枝在地上打了个滚儿,圆润地站起身来:“景国欺人太甚,竟视理人为猪狗!楼君兰为正使,辱慢宗庙,言唾吾主。萧麟征为副使,辱我禅身,贪我舍利,被我反杀——我这就去杀了楼君兰那贱婢,绝了媾和的余地,以示我理国不屈的决心!”

  表情愤怒,堪称忠国。

  不着寸缕,足示内心坦荡。

  青厌愈发欣赏这个晚辈了,捡起地上的衣裙,丢在她身上。有这样的人才在,即便他没有如期归来,又何愁尸道不兴?

  鱼琼枝向来很有行动力,衣裙披到身上的时候,头发也已经簪好,莲步更是转回了范家门外。

  她急匆匆地走进去:“景国上使何在?我有要事禀报!”

  即便她自问今日的自己,对付楼君兰应是十拿九稳,但能偷袭的话,还是要偷袭一下。

  范府之中,楼君兰还在同范无术坐饮,商论着两国之间的交流。

  在范无术这里得到重要线索的她,自然不会冒失地立即返回景国,也没有动用那些传信的秘法——

  理国的变局,既然涉及到那一位历史人物,多么隐秘的信道都难言安全。

  现阶段任何多余的动作都是打草惊蛇。

  她要继续顶着收降理国的名义,暗查东天师府,而又查不出个所以然,而后在正常的国事交流里,把深藏于历史的告警,波澜不惊地送回天京城。

  这也是范无术指书而不言的隐忧。

  站在范无术的立场,他万事只为理国谋。可山海道主在这里落下凤凰,东天师指陈错于此,楚国地宫宝室里的那位【无期者】也在理国附近出现,如今景国上使又持节而来,其意深远……

  他已经预感一场恐怖的风暴,即将在这里发生。

  理国孱弱了几千年,好不容易有几年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日子,马上就要付出代价。

  他所求不过是让理国逃离这个漩涡,不要成为被殃及的池鱼。冒险暗示【无期者】的身份,就是希望景国能够把战场推出去。

  义宁城真的受不住太大的风雨。再怎么飞速发展,也还是差得很远。

  主客双方有把酒言欢的默契。

  “天京国道院将许出两个名额,帮助理国培养人才……”楼君兰笑着举酒。

  范无术积极回应:“谢归晚和沈词就拜托上使照应了,他们会好好珍惜这个机会。明年的黄河之会——”

  话至此而色骤变,因为鱼琼枝去而复还,言称“要事”,其声迅速靠近。

  楼君兰二话不说,眸中鱼跃于渊,身已作微风一缕,越窗隙而去。

  当鱼琼枝急切赶来,桌上温酒残羹,屋内只剩范无术。

  “鱼大士!”范无术急切相拦:“何事如此慌张?”

  鱼琼枝根本不同他纠缠,闪身而过,一步跃于云巅:“贪我家国者,天下贼也!景国欲倾我大理宗庙,今执贼使首级,以示诸君!”

  范无术可以“不明真相”的劝架、拉扯,断不能直接对鱼琼枝出手,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追远。

  抬步急追:“这当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云天之上,万里不见异。

  鱼琼枝踏行云雾,悬空合掌,面呈宝相:“吾观世人,岂有不欢喜者?”

  这里是理国,欢喜宗的地盘!

  鱼篮菩萨的布施,不说惠及了所有的理国男人,至少也是福泽每一个街区。

  此时一结法印,天地受召。无数信男仰首,痴然呼:“娘娘!”

  云海之中,飞出粉红色的烟霞,好似桃花瘴。轻如薄纱只是一笼,便在空中网出一个清晰的人形。

  正是遁身欲走的楼君兰。

  其身在空中骤折骤转,散去无数道青云印记,腾挪空间却越来越小,终为红纱所缠,平白多出三分艳色……而后一头倒栽。

  换做别的地方,身怀诸多秘法、传承显赫的她,怎么都能逃上几个回合。但今日之理国,几乎是鱼篮菩萨的道场。

  鱼琼枝轻轻将这景国上使捏在手中,脸上带着欢喜的醺意:“贱婢,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楼君兰自知这一趟出使是船触暗礁,今日难有幸理。却不肯堕了景国威风,昂然怒视:“我乃中央大景帝国使者,持节问天下——逆贼必族,逆国必覆。今日你伤我一毫,来日理国举国为葬!”

  声音飞出红纱外,只剩下“我乃中央大景帝国使者,持节问天下——逆国必覆,理国举国为葬!”

  真真切切的楼君兰的声音,真真切切的覆国威胁。

  “我不愿为景妃,我朝国君不肯为景奴,便是你口中的逆国吗?则天下逆者何其多!”鱼琼枝怒不可遏:“死到临头,还如此傲慢!”

  遂翻手一掌:“理国虽小,格不可侮。今以汝血祭理旗!”

  范无术匆匆赶来,所见便是这一幕,他伸手欲拦,终究定在那里。

  这是陈错送来的人,陈错背后站着谁,他不敢细想。

  理国其实从来没有选择的机会。

  这么多年都一样!

  鱼琼枝冰冷的手掌,轻易拍碎了楼君兰,飞溅如雨的血,染红了天空……她眼中却看到一抹碧色。

  如红纱之上浅淡的色翳,下意识地想要忽略,却越来越清晰,最后烙得眼珠都生疼。

  鱼琼枝眨了一下眼睛,醒过神来,抬掌即似云追月,抓向那不知何时已经脱手的楼君兰。

  眼前却又是一晃!

  “到此为止吧。”冥冥之中,有一个长发垂踵,冕服上有着碧焰纹路的身影,仿佛正注视着她。

  声音很淡,却很清楚:“生死簿上,没有她的名字。”

  景国上使可以死在理国。因为这是诸方落子、列国相争的结果。

  但楼君兰不能真的死。因为秦广王不允许!

  在这个瞬间,鱼琼枝心中飞念万转。

  她在想,祖尸青厌能不能彻底杀死身证阎罗大君的秦广王?

  自己能不能趁着这个机会,永绝后患,彻底摆脱这个可敬可爱的首领?

  心念一转便熄灭。

  她明白,秦广王这等奸诈之人,当下虽然出手,真身必然坐镇冥府。

  青厌再强,也难以打破阎罗宝殿,强杀这位杀伐无算的阎君,这还是没有考虑地藏王菩萨是否恢复的情况。意外太多了,一旦打蛇不死……

  再者青厌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未见得能被自己引导,圆满这驱虎吞狼的美梦。

  “既是秦广王开口,这个面子当然要给。”鱼琼枝淡然开口,五指便放。

  地狱无门的暗语,却如柴薪落入那渐消的碧焰里,随之一起消逝——

  “老大,咱俩谁跟谁啊,你说了算!”

  阎罗宝殿的秦广王,和理国的鱼篮菩萨,人前不相识,人后为兄弟。

  景国上使楼君兰的死相,在理国上空绽放。真实的楼君兰的道躯,坠入无边冥府。

  她闭着双眼,坠进一口碧棺里,呼吸平稳,已是沉沉睡去。

  “既然救了她,怎么不救醒她?”碧棺旁边鸟首人身的卞城王,有些不理解。

  王座上清俊的阎君声音冷淡:“她若宁死也要向景国递回情报。我是许她还是不许她?”

  他不在乎景国。

  他也不在乎她。

  ……

  ……

  堂堂中央帝国,出使理国的队伍,人数已经过千,仪仗多为军中精锐。

  不过在理国骤然翻脸的绞杀下,完全掀不起什么风浪。半盏茶不到的时间,就或囚或杀。

  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卒,因曾支援故夏、熟悉南域风物而随队,在变生肘腋的前一刻,以如厕艰难之名,挤进了茅房。

  直到喊杀喧天,他也没有出来。

  理国将领劈开厕门,甚至枪探粪池,理所当然的并没有发现他……他就这么失踪了。

  无论搜捕法阵、抑或早就记住气味的灵犬,都没能寻到痕迹。

  就在义宁城全城戒严、大索敌寇的同时,“释枷”的姬伯庸,独自来到了这间茅房。

  披散的长发已经束起,披了件简单的常服,气质便截然不同,陡见尊贵。

  他的鼻梁高挺,鼻头丰隆有势。额骨中央隆起突出,形状如太阳,光洁饱满。所谓“隆准”“日角”,正是帝王之相。

  不言不语,自带一种庄严肃穆的神性光辉。

  他在粪池前慢慢地蹲下来,看着蛆虫在污秽之物里钻来钻去,脸上竟然泛起单纯的笑意,就像看着蚂蚁爬在沙土里的孩童。道趋圆满,童真稚趣。

  终于那粪污鼓涌起来,恢复了本貌的大景宗正寺卿姬玉珉,从粪池里露出一个花白的脑袋,白眉耷拉,神情复杂地看着姬伯庸。

  这是一场很有味道的对视,跨越了几千年的时光。

  从前调皮的小子,也在枝叶密织的枣树上,这么看着树下来捉他的男人。

  “珉叔,好久不见。”姬伯庸笑得有几分开怀:“这么多年了,您还是这么的……小心。”

  姬玉珉就这么泡在粪池里,也不说起来,神色自若,俨然如泡澡般:“尊贵如你,神识竟扫粪污。”

  他并不是简单地往粪池里一钻,而是化为微尘,流荡于粪水之中。

  即便是姬伯庸这样的绝顶强者,要寻到他的踪迹,也必须神识检过每一寸粪污,稍有不注意,就会错过……真是何苦如此?

  姬伯庸笑意难减:“尊贵如您,不也藏身于此?”

  “粪土于我何伤也。”姬玉珉浑不在意自身的处境,只是叹了一声:“伯庸,何苦来哉!”

  姬伯庸看着他,只是并不笑了:“您是长辈,您看着我长大。您知道我并没有犯错……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在太子任上,你的确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可是……”姬玉珉的眼睛略显浑浊:“还愿意听珉叔讲故事吗?”

  “你还愿意讲,我心里是高兴的。”姬伯庸说。

  他有一种帝胄子弟里少见的诚恳,这是他当初很得人心的原因。商华、子昭的失败,都不像他那么令景国人遗憾。

  “就在东国,你往那边看——”姬玉珉抬手东指:“那里有一个替代了旧旸的霸国。国号为‘齐’,创造了霸业的天子名‘姜述’,生子‘姜无量’。譬如景之倚道门,齐倚佛宗枯荣院。姜无量也是从小被养成佛子,最后祂证就阿弥陀佛,于东华阁弑君夺位。”

  “古今事,不新鲜。你既为道子,不割道门,你的父皇就只能杀你。哪怕成为道子并非你的选择。”

  “不然今日姜述的结局,就是当初你父皇的结局。”

  几个苍蝇乱飞,闻臭而来,因粪而聚,不过粪坑内外的两个人都不在意。

  姬伯庸脸上的表情并不真切:“所以呢?他比我的父皇更仁慈,更像个父亲?”

  姬玉珉看着他:“也或许,是你的父皇比他更谨慎。”

  姬伯庸冷冷地笑了:“但我的父皇,结局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你还以为,是你导致了他的宾天么?”姬玉珉的眼神变得阴郁:“他死于六合失败的反噬,他死于道脉三宗的决议,而你只是其中一柄无知的刀。”

  天京城外的惊天一刺,彻底改写了中央帝国的历史。开创了国家体制的伟大人物,迎来了人生的落幕。而这个结局,在他强吞诸脉硕果、把宗德祯都送上玉京山,却没能兑现承诺,一匡六合的时候,就已经注定。

  即便是司马衡,也没能看清这段历史。《史刀凿海》里,只书写了姬玉夙的政数落幕,未能书及他的生死,也没有提到姬伯庸在那时候做了什么。

  姬伯庸当然知道他在当年的作用只是一把刀,他从来没有在意过,他也并不无知。他蹲在那里,声音黯沉:“他想让我死的时候,他又是谁的刀呢?”

  姬玉珉深深地看着他,无法回答。

  而姬伯庸继续道:“你想说皇帝没有做错。我同意。我不是说他错了,我只是说我——我说我也没有错。”

  “当年我没有错,现在我也没有。”

  他的一字一句都清晰,贯彻他的道理:“我不想死,我尊重我求生的本能,我维护我生活在人世间的欲望,我还要拿回我失去的一切。”

  “伯庸!”姬玉珉声音抬高了几分,毕竟又落下来:“那已经成为历史。无论错对,都为陈迹,使后人哀之或鉴之。当下是姬凤洲的时代。他是当今最有希望成就六合的君王,姬氏世世代代翘首以盼的伟业,将在他手上完成。”

  姬伯庸也沉默了许久,只道:“子孙辈,或偿祖债。”

  姬玉珉双手按着粪坑的边缘,抬眼远眺:“理国……这里是山海道主的道田吧?对吗?我随队而来,就是为了干扰祂的道路。阻止祂的人间事业,免祂更往前走。”

  “山海道主的道路,关你们什么事情?姬符仁把中央帝国当成祂道争的手段了吗?你的皇帝也默许?”姬伯庸眉头扬起,冷声带笑:“这就是所谓的姬凤洲的时代?”

  言及超脱,本身就是实力的证明。

  像他这种站在超脱门外的强者,并不畏惧被姬符仁感知。或者说,今日他既然在理国露面了,就不可能再脱离姬符仁的注视,那么遮不遮掩,都没有什么不同。

  姬玉珉言及山海道主,也是这个道理。

  “你不了解当朝天子。伯庸,时代不同于以往了。他面对的挑战,更胜于你们当年,他做得也比你当年更好。”姬玉珉像是个普普通通的老人,按着粪坑边缘,吃力地想要爬起来。

  “珉叔。”姬伯庸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我不想杀你,你也别走了。回头我把你送进地宫宝室……你等我来接。会很快。”

  姬玉珉定在那里,终于露出了哀伤的表情:“我躲在这里,其实只是想见你一面。但我没有想到,我姬氏的子孙,大景帝国的第一位太子,竟然还陷在熊义祯的旧局里。你的身体得到解脱,灵魂却永不自由,到了今天,还要跟楚国合作!”

  让他伤心的是“地宫宝室”,姬伯庸并不以之为囚牢。提及它,像说自己的家。

  “你也不了解熊义祯,不够了解我。”姬伯庸摇了摇头:“你当年就不了解我。”

  姬玉珉怔怔的看着他,最后只道:“伯庸,下次见面,你一定要尽全力杀我。”

  这位宗正寺卿的道躯,慢慢地沉进粪池里。

  只有粪坑的边缘,还留下一双清晰的粪污的手印。

  从一开始,他藏在这里的就是假身。

  他早就逃走了,早于所有人的感知。

  姬伯庸静了片刻,最后还是笑:“还是这么的……小心啊!”

  ……

  ……

  道历三九四六年,夏至。

  南域发生了一件震动现世,也必将摇撼诸天的大事——

  中央大景帝国以楼君兰、萧麟征出使南域,问责理国,却为理国所覆。

  主使副使皆斩,千余人的使节队伍一网打尽。

  这是景国历史上极其罕有的屈辱!

  在中央帝国外派的所有使节队伍中,楼君兰的队伍绝不是最弱的,也不是最跋扈的,却遭受了最惨痛的结果。

  所有人都在等待中央帝国接下来的动作,要看那天京之威,将如何洗涤南域。

  可就在这时候,理国国君宣布退位。

  言曰“人皇烈志,昭昭如在。”

  又言“理国虽小,其志未尝小;南服虽偏,其道未尝偏。”

  乃以社稷付于贤圣,禅让大位,以济万民。

  坐上理国大位,接掌理国旗帜的……是中央大景帝国的第一任太子,“中央元太子”姬伯庸!

  景国文帝姬符仁是他的弟弟,当今景国皇帝姬凤洲,见他当称“伯祖”!

  理国上下,拥立伯庸为帝,称为“大日永悬,大景正统”!

  称为“元子南服,新朔中央”。

  不过姬伯庸并没有更改国号,没有易“理”为“景”,而是仍然沿用了“理”字。

  其于义宁城楼,对天下宣声——

  “王”者,天下主。“里”者,阡陌纵横,万家烟火。王从矩,乃为“理”!

  所谓“理”字,王道之始,人法地天!

  在煌煌烈烈之日,天地大光,披上冕服的姬伯庸,站在首都义宁城的城楼。

  而他面容为所有理国百姓能见。

  无论是现世理国疆土上劳作的人们,抑或已经发往诸天,在神霄、在妖界开拓的理国将士……仰而念国者见伯庸!

  理国之外,欲见者朝理即见。

  他的声音广传诸世——

  “昔者烈山人皇自解益天下,唯求人人圣贤,打破时代藩篱,成就光明无量之未来。”

  “诸圣时代,百家争鸣,群星璀璨。”

  “神话时代,永恒天国,穷极幻想。”

  “仙人时代,九宫横世,以人担山。”

  “一真时代,天下皆幻,永恒一真。”

  “人皇理想,历代尝试,至一真而偏。天下共击之,乃开新世,重启道历。”

  “中央大景,应运而生。国家体制,乃开新篇。人道洪流,正见未来。”

  “却有姬符仁,窃取天下变革之果。吾父姬玉夙,启国家体制为公天下,姬符仁腆颜文治,却尽天下为一家私用!此后江河日下,人心难正。熙熙攘攘,为谁而往。蝇营狗苟,岂见公心?”

  “今伯庸举于世,意在正本清源,重塑中央。上承烈山之理想,下启万世之太平。”

  “吾为天子亦从矩,治世万载以‘理’也!”

  人们这才知晓……

  昔日理国变革,所言“追思人皇,逐日山海”。

  原来是等待今天。

  果为此行!

  一言天下知,一纸诏书天下惊。

  大景文帝姬符仁,和山海道主凰唯真之间的斗争,也从时光罅隙中影影绰绰的交锋,蔓延到具体而微的人间。

  在姬伯庸释枷戴冕这一刻,发出最激烈的鼓音。

  用理国这些年的变革与发展,作为承载新君的厚德之土。

  用这“王道之始,人法地天”的口号,对抗景国的“中央大日,永悬天京。”

  用“元太子”的身份,动摇中央正统……

  可以说姬凤洲即位以来最大的危机,竟然诞生在这一天。

  在他雄心万丈,剑指诸天,强行开启六合进程的时候……

  祖辈留下来的艰难问题,予他以当头痛击。

  他所要面对的对手,并不宥于当代!

  上一章才点出伯庸的身份,这一章他就窃国,会不会太快了?

  我自己写起来的感觉是——有点快,但是还好。

  不知道读者感觉怎么样。

  有没有“太赶了”的感觉。

  本来还写了伯庸在理国掌权的过程,写到一半删掉了。

  ……

  感谢盟主“狄D”打赏的两个新盟!

  感谢书友“完美计划V”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53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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