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影壁上的日月门,所谓日月门,便是开在白墙之上的空门,其形浑圆无缺,宛若大日。
但门后却半遮半空,犹如缺月。
此门多是富贵人家园林框景所用,不知为何用在了这佛门青龙寺中。
被框住的后殿西壁正中的壁画,正是那幅三身佛。
魔道纸人元神在日月门前,久久驻留。
因为被框住的佛像,正是三身佛右尊,代表应身的释迦佛。
他身后侧有二弟子随侍!
一位眉目低垂,手中犹如拈珠,嘴角含笑,正是开创佛门禅宗的摩诃迦叶。
昔年释迦讲法之时,以手拈花,将自己心中的摩尼珠现示诸弟子。
诸弟子皆困于外相,唯有迦叶透过那花,看到了释迦心中佛法如珠,通晓了太上传释迦,释迦再传下的一种以心传心的智慧。
故而佛门诸宗道统之中,唯有禅宗和道门关系尚可。
但这里是密宗的中土本坛青龙寺,就算要描绘密宗三身佛本尊坛城相,也不应该造作此拈珠法相才对?
而另一位弟子就更古怪了!
他面如秋满月,眼似青莲华,宛若秀丽少年,只看姿容便知其乃是释迦弟子之中,最受女子倾慕的阿难。
但这尊站在释迦身后的画像,却不是最常见的庄严相。
而是嘴角亦含笑,面带春情,眼神温柔无限,手中如握戒刀的有情相!
却是阿难受劫破戒,身中魔道无上娑毗迦罗先梵天咒心神动摇的那一幕。
昔年阿难遇摩登伽女,因其心慕阿难姿容。
故而以魔道娑毗迦罗先梵天咒害之,令其心神动摇,将坠欲海之中。
娑毗迦罗先梵天咒乃是一种无上幻术,阿难竟受不住幻术,即将沉沦其中,佛祖只能以楞严咒救之。
佛经中说阿难就此脱劫而出,显真性不动自心妙明,常光现前性周法界。
歇即菩提,不从人得!
一举证得正果,因而才有龙族秘藏的《楞严经》。
但唯有魔道才知道,阿难并未脱劫而出,而是受劫破戒。
摩登伽女本是一位魔道大君,昔年其出身极为不堪,却和阿难在井边相见,其身受万类之嫌,为众生所恶,唯有阿难不弃,受了她亲手的供奉。
因而发下大愿,身入九幽,在千万幻术之中修成娑毗迦罗先梵天咒,成就天魔。
此咒又名万幻大咒,乃是世间一切虚妄所化,能堕人元神!
天魔证就大道,最佳的途径便是自他人处夺道。
摩登伽女持此咒,化为千百美好女相,引诱阿难,因此咒法极高,每一种美好之相,都足以让佛陀动心,如此千回百转之下,纵是阿难亦难抵诱惑,身入劫中。
释迦令摩柯迦叶持摩尼珠,宣真幻之法,由幻入真,次第成就。
迦叶将灵珠带给阿难,却见灵珠照破万幻,显露摩登伽女丑恶至极的面孔。
摩登伽女羞愧至极,掩面而逃,迦叶以为度化了阿难,却见阿难持楞严咒,走出那千万幻术,寻摩登伽女而去,终于在九幽被万鬼所困,陷入绝境之际,求得无上天魔九幽魔祖掀开九幽无尽暗,找到了躲藏在最深处的摩登伽女。
言说楞严破尽万幻,看穿万相,却唯有真情不变,唯有情不空。
却是阿难在楞严咒破去万般幻术之时,却发现了摩登伽女隐藏至深的真心,为其真心所打动,故而追来的故事。
于是阿难在九幽和摩登伽女结为夫妻,成就了佛门之中最为凶险奇异的外道之一——有情道果。
这便是佛魔之间,最为隐秘……
但在道君之境亦是最为著名的一段公案——阿难破戒的故事!
至于后来阿难持刀破戒后,又持刀归戒,重入佛门有情道果大成,但再不能圆满的故事,又是后话了!
阿难破戒的故事,乃是广寒仙子之前,诸天万界最有名的一段情劫。
身为密宗中土总坛,青龙寺纵然要画佛祖的二弟子侍立两旁,也应该是最常见的合掌礼佛相,而非持刀破戒相。
这已经近乎魔道,而非佛门了!
释迦身边的两尊弟子相,一尊拈珠而笑的传法相,乃是中土禅宗的起源。
另一尊持刀破戒的有情相,更是近乎魔道。
密宗中土祖庭,描绘这二相,实在是古怪至极。
不提魔道那尊纸人元神心中的震动,曹六郎和拓跋焘对于这些壁画后的种种隐秘一无所知,自然也无所觉。
穿过日月门,却见后殿暗室之中,有一灯长明。
昏黄的灯光映照着四面的壁画,一种淡淡的昏黄镀满白墙,带来一种古朴陈旧的感觉。
灯火摇曳,越显寂静!
寂静到了殿外雪花飘落的声音都如此明显。
沙沙的声音笼罩整个天地,如此天地仿佛凝成了一片,为无边黑暗遮蔽,越显这殿中的一盏孤灯那一种淡淡的孤寂和温暖。
后殿空空如也,这种淡淡的光明,似乎让人忘了自己身边的人。
众人不禁放慢脚步,放轻了呼吸……
踏入后殿,众人的目光一下掠过那三身佛的壁画,目光落在了北壁西铺壁画下的那盏青灯上。
灯光如豆如珠,好似有人端着它在壁画之上久久端详,随手放在了旁边一样。
但无人注意到,曹六郎手中的白灯笼之中,邪异的烛光,照彻一切隐秘的烛光,竟然被那昏黄的灯光掩盖。
就好像一层层时光晕染了昏黄,迟暮了时光,为他们,为这些壁画都染上了古旧的味道!
北壁西铺上的壁画,是一幅《阿难引领群魔万鬼图》。
“阿难!又是阿难?”
纸人心中被一种淡淡的恐惧,一种异样的感觉笼罩。
明明是佛门圣地,画的也是佛经中常见的题材,但他就是感觉到一种异样的不安。
看了一会,纸人终于看出了问题。
壁画之上群魔万鬼栩栩如生,但引领群魔万鬼的阿难,却只是一个身着白色僧衣、模样柔弱不堪的形象,没能画出半点佛性和庄严,而只是一个优柔寡断的凡人模样。
他不像是佛弟子,反而像是人间的一介书生。
他背对万鬼群魔,好似在恐惧,躲避着它们。
透出一种可怜、弱小的模样。
背后的万鬼恐怖,群魔强横,尤其是一个个魔影跟在阿难后面,好似要将他吞噬。
阿难垂目,群魔凶狂,实在不像是佛门水路道场画常见的样子,尤其是此画本来画的是阿难引领群魔众鬼,施食救度,乃是佛门救度众生,以示一切群魔恶鬼皆可度化的壁画。
但在此画之中,竟有阿难舍身,以饲群魔,被众鬼分食得诡异祭祀感!
倒也意外贴合了一丝大雪山密宗巫佛混杂的韵味……
但这幅壁画,还是太诡异了些,不像是阿难受佛点化,度化众生,而像是阿难沉沦,求人度化。
曹六郎毕竟出生皇家,对书画一道,向来有所鉴赏。
此道和观想派关系极大,乃是极少数能显化道蕴,助人观想,蕴养神魂,增长道行的法门。
南晋世家便极为擅长此道,甚至为此专门汇总天下能够蕴养神魂的法门四十种,号称‘赏心悦目,四十乐事’。
有:高卧、静坐、尝酒、试茶、阅书、临帖、对画、诵经、咏歌、鼓琴、焚香、莳花、候月、听雨、望云、瞻星、负暄……
“此画……”
曹六郎刚刚开口,只感觉自己的心神都被那摇摇欲坠,好似随时都会被万鬼分食,群魔吞噬,危在旦夕的阿难吸引。
那种若有若无的张力,那种混合了怯懦、卑微、善良却又无能的弱小感,扣人心弦。
似有千百种人性,蕴藏其中。
曹六郎张了张口,欲说却无言。
转头却看到那寄托了魔道元神的纸人不住颤动着,浑身上下竟已湿透。
拓跋焘更是浑身僵硬,宗爱几乎瘫软在地。
纸人浑身汗出如浆,那点点滴滴犹如醍醐,犹如油脂的银浆涌出,却是它元神之中涌出的精华。
它勉力挣扎,深深低下头去,好似叩首,又好似逃避一般,看向那一盏青灯,避免再看到那幅壁画。
曹六郎将身上的玄裘脱下,朝着拓跋焘和宗爱当头罩去,厉喝一声:“醒来!”
两人在那破破烂烂的玄裘之下骤然挣扎了片刻。
尤其是那玄裘的黑羊羔皮,纵然灵性大减,但裹着的阴影依旧犹如实质,向着两人的五窍深入,包裹住了他们整个头颅。
“你们看到了什么?”
曹六郎知道这壁画有古怪,也忙闭上了眼睛。
低声问道。
他的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后殿中,分外冷清。
一个极为干涩,就好像在沙漠跋涉了十天十夜,犹如粗粝的砂砾相互磨砺一般的声音响起,让曹六郎吓了一跳。
仔细分辨,才认出那是拓跋焘的声音。
“我在那群魔之中,看到了一尊极致邪恶,极致杀戮,仿佛主宰群魔的战争源头一般的魔神。”
拓跋焘道:“我在它身上看到了一切战争,一切杀戮,一切灾劫,一切征服的源头。”
“一种无与伦比的狂热和野心!”
宗爱也低声道:“我看到了将十二尊大力白骨神魔融为一体的一尊白骨魔神;看到了怀抱九子的天鬼;看到了背负地狱的魔象;看到了至尊至贵的大自在天子;看到了无头以乳为眼的刑天;看到了蛇尾人身的古皇;看到了从九幽一跃而出的天龙……”
他微微沉默,继而道:“魔道有多少源头,我便看到了多少尊魔神,你可知道……”
说到这里,他不敢再说下去了!
还是纸人老魔,清醒的最快,还能保持冷静道:“此画,画的是魔道源头!一定出自一个极为恐怖,融汇一切魔道的大宗师手中。”
“那阿难象征着人性,而群魔万鬼则是人性之中的各种邪恶和杂念,将自己的每一个念头都演化为一尊魔道源头,此人恐怖至极,我在他面前不过如蝼蚁一般。”
曹六郎试探性的说出了那个名字:“李尔?”
纸人激烈的反驳道:“不,应该叫他钱晨……此人觉醒胎中之谜,而且已经尸解,和此世的身份有多少联系?你去李家问问,敢不敢叫他‘李尔’?”
纸人似乎知道了自己失态了,又沉默了一会,半晌才道:“李尔不愧是证就升堕道果,诸天万界数十万年来最接近圆满道果的人。”
“我怀疑他入楼观道之前,应该是魔道的一尊鼎鼎大名的魔君!”
“他画的这幅《阿难引领群魔万鬼图》,乃是将无数幻相落笔,直面自己唯一的真实。”
“以真制幻,直面本性。”
“那一尊尊群魔,是他心中欲念的根源,是他的恐惧、绝望、谵妄、愚钝、幻想、痴迷和欲望。那宛若魔道本源,一尊尊可以观想出魔经,炼成我等魔道诸派根本法门的魔神之形,反而是虚妄和幻相所化。”
“他以真实的自我,真实的欲望执群魔,将自己曾经有过的所有的杂念,尽数画出。”
“袒露出来!”
“暴露出最‘真实’的自我,便是那位‘阿难’。他画的并非是阿难,而是自己……”
“不愧是可以执掌太上道尘珠的人物,此人在真幻之道上的造诣,便是不依靠道尘珠,只怕也能成就道果了。”
纸人叹息道:“背对群魔,孤身一人的阿难便是他的自画像。”
“为何是阿难呢?”拓跋焘微微皱眉道:“莫非他还有一世是佛门的道君?”
纸人微微一噎,道:“不排除这种可能,因为此人佛法造诣亦是不浅。”
曹六郎瞥了他们一眼,忽而开口道:“是不是因为情劫?”
“楼观道那人炼就升堕道果,依靠的便是广寒情劫!他将升堕道果一分为二,寄托其堕落道果于堕落魔君身上,并将其分尸镇压。”
“其中必然有一段刻骨铭心的故事!”
“而阿难,正是释迦弟子之中情劫最重之人……”
此话犹如雷霆一般,骤然劈入了众人心中,好似将种种迷雾一劈而散,显露出钱晨此人出身重重迷雾下的一缕真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