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九章 留下种子
霜岭深处,雪谷地区。
这里是一片被群山环抱的广阔谷地,终年积雪,寒风凛冽。
谷地中央,矗立着一座极为醒目的山峰,它并非典型的锥形火山,而是如同被巨斧劈开般,有着陡峭、尖锐的顶部,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孤高而险峻。
这便是霜岭兽人口中的“狼之峰”。
传说,这里曾是远古时期一座极为活跃的火山,喷发的熔岩塑造了霜岭独特的地貌。
火山沉寂后,其尖锐的山顶被视为狼族的圣地,象征着不屈与锐利。
狼之峰的顶端,并非自然形成,而是一座依山而建、嵌入山体的巨大圆形遗迹。
它由灰白色的霜岭岩石垒砌而成,风格粗犷而宏伟,直径至少是白流雪记忆中地球罗马斗兽场的两倍以上。
巨大的石柱支撑着部分穹顶,更多区域则是露天,环绕着层层向上的石阶看台。
这里,便是两百多年前统治霜岭的、最强大的蓝狼兽人部落所建造的“蓝狼神殿”。
随着时代变迁、蓝狼部落衰落,这座神殿逐渐演变为霜岭所有兽人部族解决重大争端、举行联合审判或会议的“和解之地”。
“这、这怎么可能……‘蓝狼神殿’真的变成了所有部族的和解之地?”
灰爪等七名兽人战士被押解着走入这座宏伟而古老的建筑时,脸上写满了震惊、惶恐,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圣地威严的本能敬畏。
这与他们从小听闻的、关于各部族各自为政、互相征伐的传说大相径庭。
与他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白流雪。
他虽然同样被粗糙但坚固的绳索捆缚着双手,但那双迷彩色的眼眸却充满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兽人的文明程度显然不像某些人类想象的那般原始。
这座神殿建筑规模惊人,结构虽然简洁,但巨石之间严丝合缝,历经数百年风雪侵蚀而巍然不倒,显然运用了高超的建筑技艺,甚至可能蕴含了古老的魔法加固。
圆形的神殿内部,此刻气氛肃杀而喧嚣。
环绕的层层石阶看台上,几乎坐满了来自霜岭各地的兽人。
强壮的狼人、威猛的狮人、矫健的虎人、沉稳的熊人,甚至数量相对稀少的豹人和猎豹人……不同毛色、不同体态、佩戴着各自部落图腾饰品的兽人们挤满了席位,粗重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各种低吼、咆哮、议论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悸的嗡鸣。
仅仅因为抓获了两个人类、一个高等精灵和七个“叛徒”,就几乎召集了霜岭所有主要部族、数千兽人聚集于此,这本身就极不寻常。
“真是……吵闹。”
普蕾茵小声嘟囔了一句,黑色的眼眸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那些充满敌意或好奇的视线。
她虽然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对“野蛮集会”的不适应。
泽丽莎则微微蹙着眉,金红色的眼眸沉静地观察着高台上那些明显是首领的人物,试图从中获取更多信息。
更让灰爪等人心神动摇的是,在狼、狮、虎等主要兽人部族首领所在的最高层看台旁,赫然坐着几名身形高大、半人半马的存在……肯塔罗斯!
他们身披镶嵌金属片的皮甲,手持长矛或强弓,马身部分覆盖着御寒的毛毯,人类的上半身则肌肉贲张,神情冷峻。
这些世代与兽人厮杀、争夺领地的宿敌,此刻竟然与他们同席而坐!
“半人马……和兽人们,几代以来一直互相厮杀……为什么会……”
灰爪身边一位年轻的狼人战士雪爪低声呢喃,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嗷呜!!”
“吼!!”
似乎是对“叛徒”的低语感到不满,或是被现场紧绷的气氛所刺激,看台上的一些兽人突然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和怒吼。
那声音不再是智慧种族的语言,而是充满了野性与暴戾的纯粹兽嚎,震得人耳膜发痛。
白流雪皱了皱眉,这让他更清晰地意识到,尽管这些兽人拥有类人的外形和智慧,但其血脉深处潜藏的野性依然浓厚,一旦被激怒,与真正的猛兽无异。
轰!!
就在喧嚣几乎要失控时,一声沉闷而极具穿透力的敲击声,如同古钟震鸣,从神殿最高处传来,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那声音并非简单的巨响,其中蕴含着奇特的魔力回响,让每一个听到的兽人都心神一震,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
众人抬头望去。
在神殿最高处,一个如同鹰喙般突出的小型石制阳台上,站立着一名狼人。
他身形并不特别魁梧,但站在那里,却自然散发出一种渊渟岳峙的威严。
他身披着由某种深蓝色巨狼皮毛缝制的厚重斗篷,手中拄着一根看似普通、顶端却镶嵌着一颗散发幽幽蓝光的冰晶的骨杖。
他的毛发是罕见的深铁灰色,夹杂着些许银白,脸上布满风霜刻下的皱纹,但一双琥珀色的狼眼却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人心。
他仅仅是站在那里,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便让数千兽人噤若寒蝉。
“那位就是统治霜岭最强大兽人部落……‘普兰卡’部落的族长,塔里昂卡。”
灰爪的声音带着无比的敬畏,低声对白流雪等人介绍道,“他不仅是强大的狼人战士,更是一位魔力深不可测的大萨满。
据说,即使与地面人类王国最顶尖的大魔法师相比,他也绝不逊色。
尤其是……他拥有引导狼族集体战意、短时间内极大提升战斗力的天赋能力,以及……传说中能小范围影响霜岭气候的恐怖力量。
正因为他的存在,地面上的人类势力才不敢轻易大规模进犯霜岭。”
“嗯,即使不听介绍,我也大概知道。”白流雪在心中默念。
透过棕耳鸭眼镜,霜岭主要人物的基础信息早已以数据流的形式呈现在他眼前……
塔里昂卡(普兰卡狼人部落族长)
等级预估:85+(传奇门槛)
职业:战士/萨满
威胁度:极高。
特殊能力:【战嚎统御】、【霜岭之怒】
……
卡拉曼塔(卡拉库尔半人马部落族长)
等级预估:82+
职业:神射手/风暴骑士
威胁度:高。
特殊能力:【疾风箭术】、【战争践踏】
……
龙王(莱拉克狮人部落族长)
等级预估:80+
职业:狂战士/王者
威胁度:高。
特殊能力:【王者咆哮】、【狮心不灭】
……
查塔斯(奇多拉克猎豹人部落族长)
等级预估:78+
职业:刺客/追猎者
威胁度:高。
特殊能力:【影步】、【致命追击】
……
粗略扫过,在场所有部族首领级别的人物,等级(实力评估)几乎都在80级以上,这在地面人类世界已是足以坐镇一方的大师甚至传奇门槛的强者。
如果他们真的团结一致对外发动战争,其战斗力将极为可怕。
但是……
(然而,究竟为什么,拥有如此强大力量的兽人们,会如此风声鹤唳、如临大敌,甚至连世代血仇的半人马都不得不暂时联手?)
这个疑问在白流雪心中越发清晰。
霜岭内部,一定发生了某种足以威胁所有部族存亡的重大危机。
“你,就是从地面世界来的外乡人的首领吗?”
塔里昂卡的声音并不洪亮,却清晰地回荡在巨大的圆形神殿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回响,仿佛直接在众人心底响起。
这显然是一种结合了萨满法术的传音技巧。
对于第一次见识的人或许会感到震撼,但白流雪在斯特拉学院早已见惯了导师们各种炫酷的魔法技巧,此刻只是平静地抬头,迎向那道审视的目光。
“是的,我是首领。你能代表这里所有的兽人部族吗?”
白流雪朗声回答道,不卑不亢。
呜嗷!!!
他这略显平辈、甚至带着一丝审视意味的回答,瞬间引爆了看台上兽人们的怒火。
敢于抬头直视他们最强大、最尊敬的狼族族长,还用这种语气反问,在兽人看来已是极大的不敬和挑衅。
各种愤怒的咆哮再次响起。
塔里昂卡抬起骨杖,轻轻顿地。
咚!
又是一声沉闷的敲击,伴随着一股无形的威压扩散开来,瞬间让沸腾的声浪平息。
他琥珀色的狼眼冷冷地扫过看台,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说道:“从现在起,在我允许之前,谁敢再擅自出声……”
他顿了顿,骨杖顶端的冰晶闪过一丝寒芒,继续说道:“我就先拧断他的脖子。”
咕咚。
看台上的兽人们如同被掐住脖子般,瞬间鸦雀无声。
虽然对人类的态度被无视让他们不快,但在族长的威严和实实在在的生命威胁面前,他们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只是看向白流雪等人的目光,更加不善了。
(“真是……一群容易被情绪左右的家伙。”)
白流雪心中暗忖想着,同时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一下被反绑在背后的手腕。
束缚他双手的,并非普通绳索,而是一副镌刻着繁复魔法符文、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镣铐【八级魔法封印·禁魔手铐】。
这副镣铐能极大抑制佩戴者的魔力流动,并异常坚固,即使是同等实力的法师,在双手被缚的情况下也极难挣脱。
但是,对白流雪而言,无论这镣铐是谁打造的,都形同虚设。
他意念微动,连接上隐藏在自身“异空间”中的一件物品。
[阿洛霍莫拉万能钥匙]
这是埃特丽莎根据他提供的、源自另一个世界的“万能钥匙”概念设计图,耗费大量稀有材料和时间,最终成功复刻的传奇级魔法道具。
其唯一功能,就是解除这个世界上几乎所有的古老或现代、物理或魔法的锁具与封印。
由于考虑到这种魔法一旦流传出去,可能引发严重的滥用后果(想想看,所有宝库、监狱、密室都将形同虚设),埃特丽莎在成功制造出两把原型后,就彻底销毁了所有图纸和记录,并停止了相关研究。
因此,目前这个世界上,持有这把“阿洛霍莫拉万能钥匙”的人,只有埃特丽莎和白流雪两人。
也就是说……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周围兽人粗重呼吸声掩盖的脆响,从白流雪背后传来。
镌刻着八级封印魔法的镣铐内部锁芯,在万能钥匙无形的力量作用下,悄然弹开。
束缚解除,魔力禁锢的效果也瞬间消失。
(“虽然解开了,但暂时也没打算做什么。”)
白流雪依旧保持着双手被反绑的姿势,只是手腕微微活动,确认镣铐已处于“假锁”状态,随时可以挣脱。
他并不打算立刻逃跑,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如果这些兽人突然发难,要对泽丽莎或普蕾茵不利,他必须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同时,他心念再动:[超专注]启动。
源自银时十一月的祝福赋予他时间感知的加速,而燕莲红春三月的自然亲和则让他与周围环境的感应提升到极致。
在旁人无法察觉的瞬间,白流雪的思维速度飙升了数倍。
他眼中迷彩色的光芒微微流转,如同高速扫描仪般,以惊人的效率分析着神殿内外的地形结构、守卫分布、可能的逃跑路线、不同兽人部族之间的相对位置和态度差异……
幸好,在押解来神殿的路上,兽人们出于傲慢或认为他们插翅难飞,并未蒙住他们的眼睛。
这让他得以将沿途大部分地形和哨位布局记在脑中。
数秒后,超专注状态解除。白流雪在心中默默点头。
(“这样,如果情况有变,我可以在三秒内挣脱镣铐,带着泽丽莎和普蕾茵冲向东侧看台下那个相对薄弱的缺口,那里靠近山壁,有阴影和石柱遮挡,是突围的最佳路线。运气好的话,或许能借助地形暂时摆脱追兵……”)
至于灰爪等七个兽人……白流雪只能在心中说声抱歉。
在那种极端情况下,他很难同时顾及所有人,只能优先确保泽丽莎和普蕾茵的安全。
这很残酷,但也是现实。
“很好,外乡人。”
塔里昂卡的声音将白流雪的思绪拉回现实。
“现在,我要听听你们擅闯霜岭神圣之地的理由。如果你的理由不纯,或者掺杂了谎言……”
他那双琥珀色的狼眼缓缓转向被兽人战士押在一旁、低垂着头的灰爪等七人,声音低沉了几分恐吓道:“那么,不仅你要付出代价,携带‘背叛者’踏入圣地的罪责,也将一并清算。”
这在一定程度上是预料之中的。
将外来者捆绑控制,置于己方绝对优势的包围中,任何人都会在无力反抗的情况下尝试沟通,这是审问的基本心理战术。
但从现在开始,才是真正的考验。
白流雪必须在信息极度不对称、自身处于绝对劣势的情况下,编织一个能让这些骄傲、多疑且充满敌意的兽人首领们信服,并最终能让他们活下来的“故事”。
欺诈的基本法则第一条:赢得对方初步的好感,或至少是“愿意听你说下去”的兴趣。
白流雪忽然动了,他并非挣扎,而是以一种缓慢、清晰、甚至带着某种仪式感的动作,向前迈出一步,然后…单膝跪地,深深地低下了头。
这个动作,让全场再次一静。
兽人们面面相觑,连高台上的各位族长也露出诧异的神色。
因为白流雪此刻的姿态,并非人类常见的礼节,而是霜岭狼人部族中,下级战士向上级、或者战士向族长、萨满宣誓效忠时,才会使用的、最郑重的“伏首礼”。
单膝跪地,一手抚胸,额头几乎触及地面,表示完全的臣服与敬意。
“首先,请允许我表达最诚挚的歉意。”
白流雪的声音清晰地响起,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
“我绝无玷污伟大狼灵所沉眠的、这片神圣霜岭土地的意图。
我们的到来,实属迫不得已,且怀着最深切的敬畏。”
“仅凭你一个人类之口,说出‘狼灵’的尊名,本身就已是一种冒犯。”
塔里昂卡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那股冰冷的威压并未减弱。
“是的。我深知此举冒昧,恳请您宽恕我的无知与莽撞。”
白流雪的头垂得更低,姿态无可挑剔。
当白流雪再次以标准的狼族礼仪伏首时,塔里昂卡脸上那古井无波的表情,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或许是因为从未见过人类如此了解并郑重使用狼族最高礼节,这让他感到一丝意外,甚至……一丝奇异的新鲜感。
背后其他部族的族长和战士们传来不满的低声议论,认为一个人类模仿兽人的礼仪是滑稽可笑的僭越。
但塔里昂卡心中,却对这群聒噪的同族感到一丝怜悯。
他们只看到了表面,却未察觉这个人类少年举止中隐含的、对狼族文化的了解与某种程度的“尊重”,哪怕这尊重可能是伪装。
(“一个试图利用兽人文化心理的人类么……”)
塔里昂卡并未被白流雪恭敬的姿态所迷惑,千百年的阅历让他深知人心的复杂。
但他也承认,这个人类与以往那些傲慢、愚蠢或一味恐惧的外来者都不同。
或许,继续听听他怎么说,是有价值的。
“好吧。我接受你的道歉。”
塔里昂卡缓缓说道,骨杖轻轻点地,“但这不意味着我会饶恕你的性命。擅闯圣地,携叛徒同行,无论理由为何,都已触犯霜岭的铁律。”
“我的性命无关紧要。”
白流雪抬起头,迷彩色的眼眸直视塔里昂卡,语气坦然说道:“但如果您在听完我的陈述后,认为其中尚有合理之处,我恳请您……放过我的两位同伴。
至于那七位兽人向导,他们只是受雇带路,若您认为有罪,任凭处置。”
他这话说得平静,却将泽丽莎和普蕾茵从“同犯”的位置稍稍摘出,并将矛盾部分转移。
“什么?!”
灰爪等七名兽人闻言,惊怒交加地看向白流雪,眼中满是被“出卖”的愤怒和绝望。
他们没想到,这个人类竟如此轻易地就将他们推了出去!
塔里昂卡琥珀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审视着白流雪:“那两个雌性,是你的血亲(家族成员)?”
“不是。”
白流雪回答得干脆。
“那么,是你的‘侍妾’(伴侣)?”塔里昂卡追问道。
在兽人,尤其是狼人的文化中,雌性和后代受到部族的严密保护,雄性有绝对的责任守护自己的“血亲”和“伴侣”。
如果泽丽莎和普蕾茵被认定为白流雪的“伴侣”,那么她们的身份和处置方式可能会有所不同。
白流雪心中一怔。
这是一个敏感的问题,但如果将她们定义为“家人”或“伴侣”,在重视家族和血脉传承的兽人观念中,或许能增加她们被宽恕的可能性。
根据棕耳鸭眼镜中调取的关于狼人社会结构的资料显示,狼人族群极度重视“家长”的权威和对“家族”的荣誉与责任。
“据说狼人重视作为家长的权威和荣誉……”
白流雪心念电转,瞬间做出了判断。
他迎着塔里昂卡审视的目光,缓慢而坚定地点了点头。
“是的。”
“哦?”
塔里昂卡的尾巴几不可察地摆动了一下,似乎提起了一丝兴趣。
“这倒是稀奇。你并非在家乡定居,而是带着两位配偶在外奔波?按照狼人的传统,雌性婚后应留在部族中抚育后代。像你这样携带家眷四处游历的,实属罕见。”
“这……嗯,是的。”
白流雪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被说中难处”的窘迫,声音也压低了一些,仿佛涉及隐私。
在他身后,泽丽莎先是一愣,随即立刻领悟了白流雪的意图。
她微微低头,赤红色的长发垂下,遮住了脸颊,做出一种沉默而温顺的姿态,仿佛默认了这个身份。
而普蕾茵则是瞬间涨红了脸,黑色的眼眸瞪得圆圆的,下意识地想要反驳,但看到泽丽莎的动作和白流雪挺直的背影,她猛地意识到什么,慌忙转过头去,只露出通红的耳尖,这副模样在兽人看来,反倒更像是年轻雌性被当众提及婚事的羞涩反应。
“嗯。”
塔里昂卡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或者至少不打算深究细节。
“作为一个雄性,守护自己的后代和伴侣,比生命更重要。因此,你更应该慎重回答接下来的问题。你的理由,将决定她们是否能活着离开霜岭。”
“我明白。”
白流雪深吸一口气,重新挺直脊背,目光毫不避讳地直视着塔里昂卡。
在超专注状态的残余效应和自然感应的辅助下,他能隐约捕捉到这位狼族族长瞳孔深处流转的细微情绪波动。
情报眼镜的微表情分析模块也在高速运转,将捕捉到的面部肌肉运动、瞳孔变化、呼吸频率等数据转化为情绪倾向。
[检测到复杂情绪波动:孤独感(17%),焦虑/恐惧(23%),急躁(19%),压抑的愤怒(15%),强烈的好奇/探究欲(26%)……]
多种矛盾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这意味着塔里昂卡内心并非如表面这般平静决断,他正被某种紧急或棘手的问题困扰,无法集中全部精力处理眼前这场“审判”,甚至对白流雪这个突然出现、行为奇特的人类,抱有一种近乎抓住救命稻草般的、他自己可能都未完全察觉的“期待”?
(“明白了……”)
白流雪心中一定。
他需要构思几种可能的“故事”来应对,但现在,塔里昂卡表现出的“焦虑”和“好奇”,给了他一个明确的方向。
第一种可能:除了他们,还有另一批更危险的入侵者进入了霜岭,并且兽人们追捕了数月未果,导致警戒全面提升。
这能解释目前的紧张气氛,但无法解释为何连世代为敌的半人马都参与进来,并和兽人暂时和平共处。
(“游戏中从未有过半人马与兽人结盟的剧情……”)
白流雪快速回忆着游戏资料。
那么,就需要考虑游戏与现实之间的差异。
差异点其实很明显是“游戏中有玩家,而这里没有玩家。”
在游戏里,霜岭是一个中高级地图区域,玩家们来这里主要是为了升级、做任务、打副本、收集材料。
玩家群体的存在,会无形中“平衡”或“干扰”霜岭本土势力的发展。
比如,某个区域BOSS如果刷新过于频繁或被玩家反复击杀,就可能影响相关剧情线的触发。
但在这个现实世界,没有成千上万不怕死、热衷于探索和“刷怪”的玩家。
那么,某些在游戏中被玩家行为“掩盖”或“改变”的事件,在这里可能会以其原本的轨迹发展。
那么,答案似乎呼之欲出了。
霜岭的中心区域,旧火山熔岩地带,在游戏后期版本中,会周期性刷新一个名为“熔岩徘徊者”的领域级世界BOSS。
它外形如同身披熔岩铠甲的巨人,拥有操控火焰和岩浆的能力,神出鬼没,出现时会对大片区域进行无差别攻击和破坏,击杀后掉落丰厚的火焰系材料和高级装备。
当时因为奖励诱人,玩家们趋之若鹜,一旦刷新就组团围殴,导致这个BOSS基本活不过半天。
但游戏设计者显然不会设计一个毫无背景、只会刷新掉落的BOSS。
关于“熔岩徘徊者”的来历,游戏内只有只言片语的暗示。
它是古代某个被封印在火山中的强大存在溢散出的怨念与熔岩结合的产物,是不死的。
如果长时间不被击杀,它会做什么?玩家们从未关心,反正刷到就打了。
但在这个没有玩家的现实世界呢?
如果这个“熔岩徘徊者”已经存在了很长时间,并且一直在霜岭深处游荡、破坏、猎杀兽人……
那么,霜岭各部族如临大敌、甚至宿敌间被迫暂时联手,就完全说得通了!
“事实上,我之所以冒死闯入霜岭的神圣领地,”
白流雪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地回荡在寂静的神殿中,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高台上神色各异的兽人首领们,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是因为我感知到,这片土地正在被一股强大而邪恶的‘被诅咒的怨魂’所侵扰。”
“!!!”
话音落下,四面八方瞬间爆发出比之前更加剧烈的惊呼、倒吸冷气,以及压抑不住的恐惧低吼!
“被诅咒的怨魂”。
这个词,在霜岭兽人,尤其是知晓内情的上层和战士们听来,不啻于一道惊雷!
这是对他们长久以来恐惧和奋战之事的最直接描述!
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大胆而傲慢的人类竟敢在霜岭最神圣的狼之神殿,提及那个禁忌的、带来无尽噩梦的存在,狼族族长塔里昂卡会勃然大怒,立刻下令将这个亵渎者处死。
但是,没有。
塔里昂卡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暴怒,反而,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死死盯住了白流雪,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其中有震惊、审视、一丝难以置信,以及……一丝深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希冀?
“继续说。”
塔里昂卡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其中蕴含的凝重,任谁都能听出。
“是。”
白流雪心中大定,知道自己赌对了方向,他迅速编织着细节,让故事听起来更真实。
“我自幼便跟随先父,学习追踪、净化那些因执念、怨恨或邪恶力量而无法安息、徘徊于现世的亡魂与恶灵。
这是我血脉中传承的使命,也是我父亲留给我唯一的遗产。
此次来到霜岭附近,正是因为我在远处便感受到了这里弥漫着一股……极其强大、充满了灼热、毁灭与无尽痛苦的灵魂气息。
它不属于生者,也非寻常亡魂,更像是一种被诅咒的、与这片土地古老伤痛结合的不祥存在。”
他伸手指向灰爪等七名兽人,语气带着一种“客观”的叙述感道:“他们,是我在追寻那股气息途中遇到的兽人向导。
起初,他们因我是人类而警惕,不愿透露前往霜岭的道路。
但当我告诉他们,我感知到有‘被诅咒的怨魂’正在霜岭深处徘徊、带来灾厄时,他们……犹豫了。
最终,或许是出于对故土的担忧,他们同意为我带路,希望能为我这个‘猎魂者’指明方向,尽一份力。
尽管这违背了部族的某些规矩。”
那七名兽人听到白流雪这番“抬高”他们的话,一个个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他们从未想过,这个一直看不太顺眼、甚至刚才还似乎“出卖”了他们的人类,会在此刻说出这样一番话。
虽然明知道是谎言,但这话语中隐含的“他们并非纯粹为了利益背叛,而是出于对霜岭的忧虑”的意味,却让他们心中百感交集。
“被诅咒的怨魂……”
塔里昂卡低声重复着这个词,脸上的表情变得无比严肃,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缓缓扫视了一圈高台上的其他族长。
狮人族的“龙王”面色阴沉,虎人族首领眼神凶戾,猎豹人族长“查塔斯”则微微颔首,而半人马族长“卡拉曼塔”更是握紧了手中的长矛。
正如白流雪所料,塔里昂卡,或者说整个霜岭的兽人部族,正在遭受“熔岩徘徊者”的折磨!
那个在游戏中被玩家轻易刷新的BOSS,在这里成为了一个神出鬼没、难以捕捉、不断猎杀兽人、摧毁营地的恐怖灾厄!
它能够潜入霜岭地下的古老火山熔岩网络,神出鬼没,喷发烈焰,熔化岩石,甚至可能操控小范围的地热与岩浆。
面对这样一个几乎无法用常规手段追踪和消灭的敌人,强如塔里昂卡也感到棘手无比,不得不放下成见,甚至与宿敌半人马暂时联手。
“那么,”塔里昂卡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压抑的急切问道:“你找到那个‘怨魂’了吗?”
“不,很遗憾。”
白流雪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惋惜和一丝无奈。
“兽人各位敏锐的感官和严密的警戒网络,让我无法隐瞒。
进入霜岭还不到半天,我们就被发现并带到了这里。我甚至……还没能亲眼见到那个‘怨魂’的真容。”
片刻,是死一般的寂静。
到了这个时候,即便是最迟钝、最敌视人类的兽人战士,也终于明白了。
他们终于明白,为何族长塔里昂卡会如此郑重其事地召开几乎全部落参加的和解会议,为何会耐心听完这个人类的“狡辩”,为何连半人马都出现在这里……
过去几年间,那个在深夜袭击村落、掳走并残忍杀害族人、浑身燃烧着烈焰、如同从地狱爬出的“不明怪物”,就是眼前这个人类口中所说的“被诅咒的怨魂”!
一个刚刚踏入霜岭不到半天的人类,竟然一口道破了他们深藏心底、视为最高机密的恐惧根源!
仅凭这一点,这个自称“猎魂者”的白流雪,其话语的可信度就陡然攀升!
“那么……”
长久的沉默之后,塔里昂卡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他紧紧盯着白流雪的眼睛,问出了那个所有兽人首领心中最关心的问题:“那么,你能猎杀那个‘怨魂’吗?!”
欺诈的第二个法则:利用对方的急切心理和迫切需求!
失去太多、恐惧太久的人们,很容易被一根看似可靠的救命稻草所吸引。
更何况,白流雪展现出了对他们困境的“了解”,甚至暗示自己拥有“专业”的应对能力。
在这种情况下,即便是智者,也难免会心怀侥幸,愿意去“相信”这个突然出现的、带来一线希望的人。
“当然可以!”
白流雪回答得斩钉截铁,眼中闪烁着自信与决绝的光芒,他甚至上前一步,声音提高,确保神殿中每一个兽人都能听清说道:“那种被诅咒的、玷污神圣土地的怨魂,即使身为人类,我也无法坐视不理!
猎杀此等邪物,净化土地,本就是我继承的使命!
即使付出生命的代价,我也必将找到它,彻底净化它!”
“很好。”
塔里昂卡深深地看了白流雪一眼,那目光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透。
片刻后,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骨杖。
“那句话,听起来倒是真的。”
最终,塔里昂卡做出了裁决,他骨杖一挥,指向灰爪等人说道:“将这几个‘背叛者’暂时收押,严加看管!”
然后,他看向白流雪,以及他“身后”的泽丽莎和普蕾茵。
“至于这位‘猎魂者’首领,以及他的两位配偶……将他们安置在同一间石室,派人‘妥善’看守。
在‘猎魂’之事了结之前,不得怠慢,也不得让他们离开视线。”
同一间石室?
白流雪微微一怔,虽然这安排有些奇怪,但似乎也没什么大问题,反而便于他们商量对策,他看向塔里昂卡,等待下文。
塔里昂卡迎着他的目光,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神色,继续说道:“如果你无法猎杀怨魂,那么你的性命自然不保。但至少……可以留下你的‘种子’,继承你父亲的意志和血脉。
一个敢于承担使命、守护配偶的首领,即便不是狼族,其荣誉也值得些许尊重。感谢我的这份‘好意’吧。”
“……”
白流雪一时语塞。
泽丽莎和普蕾茵也瞬间僵住,脸颊飞红。
(原来……是这个意思!)
白流雪心中顿时了然,额角几乎要冒出黑线。
这位狼人族长,是以为他此行凶多吉少,所以“开恩”允许他和“配偶”在临死前……留下后代?!这简直是……
他真心好奇,这位威严的狼族首领脑子里,除了部族存亡和古老传统,到底还装了些什么奇怪的“好意”和“荣誉感”!
神殿中,一些年长的兽人似乎明白了族长的“深意”,纷纷露出“原来如此”、“族长真是仁慈”的表情。
而年轻些的兽人,尤其是那些单身的,看向白流雪的目光则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羡慕和嫉妒。
灰爪等七个兽人则被粗暴地拖了下去,脸上写满了绝望、无奈,以及一丝对白流雪这个“疯子”居然真的暂时说服了族长的难以置信。
白流雪、泽丽莎、普蕾茵三人,则在几名狼人战士“护送”下,走向神殿侧翼一处通往内部石室的通道。
身后的喧嚣渐渐远离,但新的、更加微妙而尴尬的“考验”,似乎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