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是我,我回来了
她想回的不是那个曾经短暂拥有、又永远失去的、有爸爸妈妈的家。
她想回的,是那个有老爷,有哥哥姐姐,有黑白无常叔叔阿姨,有城隍府里所有“家人”的,润德灵境。
那里,是她在漫长神生中,新的归处,新的“全部”。
小宝用力地点点头,握紧妹妹的手:“嗯,我们回家。老爷还在等我们。”
他心念一动,属于阴司掌印使的神力微微波动。
小曦也擦干了最后一滴眼泪,另一只空着的小手轻轻一托,
那盏温暖而永恒的琉璃心灯无声浮现,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将两个小小的身影笼罩。
光芒一闪,沙丘上再无他们的踪迹。
唯有夜风依旧,吹拂着月牙泉的柔波,吹动着沙粒,
将地上凌乱的小小脚印缓缓抚平,仿佛刚才那场痛彻心扉的告别与相拥,从未发生。
只有天边那几颗格外明亮的星辰,依旧静静地闪烁着,温柔地、永恒地,
注视着这片承载了太多悲欢离合的苍茫大地,也注视着那两个终于携手、踏向归途的、孤独又彼此依靠的小小神灵。
他们的路还很长,长得看不到尽头,但至少此刻,
他们还有彼此,还有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永恒的方向。
……
三年时光,在神祇近乎永恒的生命尺度中,不过是弹指一瞬,
但对于凡俗人间,尤其是对于日渐衰老的父母而言,却意味着许多不可逆的改变。
当张韧再次从巍峨的帝君宝座上收回俯瞰人间的神念,
目光落向富强新村那熟悉的一号小院时,心中涌起的复杂情绪,比上一次更为沉重。
他静坐了许久,久到神殿门口巡游的阴兵鬼差都下意识地绕开大殿,
久到殿外那些受灵境滋养越发繁盛的花木,都仿佛在静默中停止了生长。
最终,所有心绪只化为一声悠长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空旷寂静的大殿中。
他站起身,没有动用任何移形换影的神通,
只是如同一个最普通的、心中有些近乡情怯的游子,
挥手间换下那一身彰显帝君威仪的袍服,套上了一身简单的、带着兜帽的深色休闲装。
这身打扮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气质出众、略显疏离的年轻学子,
与这乡间地头格格不入,却也最大限度地掩去了那份非人的神性光辉。
他没有直接出现在家门口,而是选择了步行。
身形微晃,已从灵境中院,来到了早已不复存在的、记忆中的张庄村址。
脚下是平整的麦田,晚风拂过,掀起层层绿浪,空气中弥漫着庄稼特有的清新气息。
曾经炊烟袅袅的屋舍、鸡鸣犬吠的巷陌、那棵老槐树、那口甜水井、还有那些熟悉或仅仅是面善的乡邻面孔……
所有的一切,都已被时光的洪流彻底抹平,化为这片丰饶土地下沉默的尘土与记忆深处泛黄的碎片。
沧海桑田,莫过于此。
他静静站立,任凭晚风吹动衣角,发梢,也仿佛吹动了心底那根名为“故园”的弦,发出低沉而遥远的回响。
轻轻摇头,将那些翻涌的、关于逝去与变迁的繁杂念头驱散。
他迈开脚步,沿着如今平整的水泥村路,朝着富强新村的方向走去。
路上偶有晚归的农人,或饭后散步的村民,
见到这样一个面生、俊美得不似真人、气质又清冷疏离的年轻人,
无不投来好奇打量的目光,低声议论这是谁家的后生,长得如此出众,是否婚配云云。
张韧对这一切恍若未闻,只是双手插在兜里,步履平稳,目光沉静地望向前方。
那些探究的视线,如同拂过山石的溪流,无法在他心中留下丝毫痕迹。
他的全部心神,都已系在了前方那个亮着温暖灯光的小院。
很快,一号小院那熟悉的铁门出现在视野中。
门半掩着,透出里面昏黄的光和隐隐的炒菜声。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只是静静地看着。
院子里,暮色四合,天光尚未完全褪尽。
母亲王翠兰依旧坐在那张她惯常坐的小马扎上,就着最后的天光,眯着眼,吃力地挑拣着簸箕里的菜叶。
她的动作比三年前更加迟缓,背也更佝偻了些,花白的头发在晚风中微微颤动。
父亲张军则躺在那张实木躺椅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摇晃着,
双眼望着逐渐暗下来的天空,眼神空洞而怅然,仿佛在追寻着什么早已逝去的东西,又仿佛只是单纯地放空。
厨房的窗户里亮着灯,传来熟悉的、有节奏的锅铲与铁锅碰撞的声响,伴随着隐约的食物香气。
思甜的身影在窗后忙碌,虽然隔着玻璃和些许油烟看不真切,但那份专注与娴静,却透过温暖的灯光传递出来。
这就是他的家。
平凡,琐碎,充斥着衰老的痕迹和一日三餐的烟火气。
与他所居的、永恒庄严、灵气充沛的润德灵境相比,这里狭小、陈旧,甚至有些破败。
但正是这里,牵动着他的心弦,让他这位功德大帝,
一次次从云端垂下目光,一次次换上凡人的衣衫,归来,像个最普通的儿子。
张韧站在门口,心情复杂难言。
踏上神道,登临绝顶,执掌轮回,泽被苍生。
他得到了太多,多到足以让任何修行者艳羡疯狂。
可得到的越多,失去的也越多,尤其是那些最朴素、最珍贵、属于“人”的部分。
大道规则森严,仙凡之隔如天堑。
他能暗中护佑父母无病无灾,安享高寿,这已是所能做到的极限。
想要更多,便是僭越,便是对规则、对父母自身命数的干预,后果难料。
看着他们无可避免地走向生命的终点,这种清醒的无力感,远比任何强敌更让他感到沉重。
“小伙子,你找谁啊?”
王翠兰似乎感觉到了门口的视线,扭过头,眯着眼朝这边打量。
她的眼神已有些浑浊,看不太真切,只模糊看到门口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
张韧心中一酸,那声带着陌生和客气的“小伙子”,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了他一下。
他迈步走进院子,来到母亲身前,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脸离母亲更近些,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熟悉:
“妈,是我。我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