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我想回家了
小曦感受到头顶传来的、属于兄长的笨拙安慰,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再次翻涌的泪意压下去一点点,声音带着近乎解脱的颤抖:
“好在……好在后来,遇到了老爷。”
提到“老爷”,她的声音里终于注入了一丝真实的暖意和依赖,
“老爷让我和爸爸妈妈,终于又见到了!
虽然……虽然只有那么一会儿,虽然是在那样的情况下……
但小曦已经很满足,很满足了。最起码……最起码,我终于能亲口告诉他们,我爱他们,很爱很爱他们。
我也终于能告诉妈妈,要看好宝宝,不能再让宝宝一个人走太远……”
说到这里,她那勉强维持的平静终于彻底崩塌。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情绪,如同被月光引爆的潮水,轰然决堤。
“因为……因为宝宝会害怕!”
她猛地扑进小宝怀里,小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终于放声大哭,那哭声不再是之前压抑的呜咽,而是孩童最本真、最撕心裂肺的嚎啕,
“宝宝会想爸爸妈妈!宝宝找不到家!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哇——!”
“哥哥……哥哥……小曦心里好难受,好痛啊……我的爸爸妈妈……他们再也不见了!
我再也见不到他们对我笑,听不到他们叫我名字了!
小曦再也没有爸爸妈妈了!再也没有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语无伦次,只是紧紧地、死死地抓着哥哥的衣襟,仿佛那是狂风暴雨中唯一的浮木。
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小宝胸前的衣料,那灼热的温度,几乎要烫伤小宝的心。
小宝彻底愣住了,僵在原地,任由妹妹在怀中哭得浑身颤抖。
直到此刻,他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一个事实——原来,妹妹的爸爸妈妈,也走了。
是啊,妹妹的父母结婚晚,比自己的父母年纪还要大些,
如今,也到了凡人寿终的年纪。生老病死,凡人无法逃脱的宿命。
只是,这宿命落在自己身上是痛,落在妹妹身上,更是加倍的、令人窒息的痛。
因为她曾经的失去与寻找,因为她对父母那近乎偏执的、
视为全部世界的依恋,因为那场短暂重逢后再次的、永恒的别离。
他仿佛在一瞬间,被这残酷的认知击中了。
时间啊,这只无形而冷漠的大手,它带走了他熟悉的村庄,
带走了父母的黑发与健康,如今,也带走了妹妹在世间最后的、也是最深的牵绊。
它带走了那么多,那么多,却为何,独独带不走这刻骨铭心的悲伤,这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思念?
小宝缓缓地、僵硬地抬起手臂,环抱住哭得近乎虚脱的小曦。
他不再试图说什么,只是用自己小小的、却异常坚定的怀抱,紧紧拥着妹妹,下巴轻轻抵在她柔软的发顶。
他仰起头,望向大漠之上,那亘古不变、冷漠俯瞰人间的浩瀚星河。
星光落入他同样盈满水光的眼眸,碎成一片冰冷的银河。
原来,神祇的永恒,并非只有荣耀与力量,更多的是面对这无尽时光中,
一次次必然的失去与别离时,那深入骨髓的孤独与钝痛。
他们是被时光遗忘的孩子,却要承载着所有被时光带走之人的记忆,踽踽独行。
不知过了多久,小曦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最后只剩下精疲力尽后的细微颤抖。
她似乎哭累了,也似乎将积压了数十年的悲伤,在这一场毫无保留的痛哭中,倾倒出了一部分。
她依旧紧紧地依偎在哥哥怀里,小手无意识地抓着他的衣角,像只终于找到巢穴的、受惊过度的小兽。
月牙泉边的篝火晚会似乎进入了高潮,音乐更加热烈,
欢声笑语随风飘来,更衬得这沙丘之上的寂静与悲伤,如同两个隔绝的世界。
小宝轻轻拍着妹妹的后背,如同小时候妈妈哄他入睡时那样。
他依旧仰望着星空,许久,才用很轻很轻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小曦听:
“妹妹,你看那些星星。”
小曦在他怀里动了动,没有抬头,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我听……听一些老人家说过,”
小宝的声音带着孩童的稚嫩,却有种超越年龄的沉静,“地上有一个人离开,天上就会多一颗星星。
他们在天上看着我们,照亮我们回家的路。”
他顿了顿,感觉到怀里的小曦似乎屏住了呼吸。
“爸爸妈妈……还有你的爸爸妈妈,他们现在,一定都变成了很亮很亮的星星。”
小宝低下头,看着小曦哭得红肿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确信一些,
“他们就在天上,一直看着我们。看到小曦这么难过,他们一定也会很难过,很心疼的。”
“他们没有不见,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着我们。”
小宝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他用力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泪意逼回去,他不能哭,他是哥哥,
“就像……就像老爷一直在我们身边一样。只是……只是我们暂时看不见他们了。但你看——”
他抬起小手,指向夜空中最亮的那几颗星:“说不定,那颗是爸爸,那颗是妈妈,那颗是你的爸爸,旁边那颗,是你的妈妈。
他们离得很近,就像以前一样。他们也一定希望,他们的宝宝,能开开心心的,代替他们,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好好活下去。”
小曦顺着哥哥手指的方向望去。浩瀚的星河璀璨无垠,哪一颗才是爸爸妈妈呢?
她不知道。
但哥哥温暖的话语,带着孩子气的想象和笨拙的安慰,却像一涓细流,缓缓注入她几乎被悲伤冻僵的心湖。
其实两人都很清楚,这只是安慰自己的谎言,但谁在乎呢?只要自己相信就行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往哥哥怀里缩了缩,小手也松开了紧攥的衣角,转而轻轻抓住了哥哥的手。
她依旧望着星空,泪水已干,眼眶依旧酸涩,但心底那片冰冷的绝望荒漠,
似乎被哥哥话语中那一点点微弱的、关于“陪伴”与“希望”的星火,稍稍温暖了一丝缝隙。
“哥哥,”良久,小曦才用沙哑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小曦想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