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妹妹，不再是那个总带着甜甜笑意、用琉璃盏照亮幽冥、

　　心思玲珑剔透的掌灯使，此刻的她，就像一个真正迷了路、找不到家、被巨大悲伤淹没的六岁小女孩，无助而绝望。

　　小曦似乎感觉到了哥哥的注视，她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

　　那动作带着孩子气的笨拙，却抹不去眼底浓得化不开的哀恸。

　　她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嘴角却只是无力地牵动了一下，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轻得像风中飘絮：

　　“哥哥，小曦没事。就像你说的，这里的风有些大，眼里进了沙子而已，等眼泪把沙子冲走就好了！”

　　这似曾相识的话，不久前小宝刚刚用来掩饰过自己的脆弱。

　　此刻从小曦口中说出，带着一种故作坚强的颤抖，听得小宝心头酸涩难言。

　　他所有的安慰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只是沉默地、更紧地握住了妹妹冰凉的小手，

　　仿佛想通过这交握的手，传递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两人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地沿着月牙泉的边缘，漫无目的地缓缓走着。

　　夕阳彻底沉入沙丘之下，最后一丝暖金也被深蓝的夜幕吞噬。

　　泉边，那些远道而来的游客点燃了篝火，音乐的节奏变得更加鲜明动感，

　　欢声笑语隔着水面传来，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但那热闹是他们的，是红尘的，是短暂的。

　　这热闹，不属于沙丘上这两个手牵手、沉默行走的“孩子”，

　　不属于这两个拥有漫长到近乎永恒的生命，却在此刻被“失去”啃噬得千疮百孔的小小神祇。

　　喧嚣与寂静，仅一水之隔，却仿佛隔着两个世界。

　　小曦忽然停下脚步，仰起小小的脸庞，望向天空。

　　夜幕低垂，大漠清澈的空气让星辰格外明亮，一颗颗争先恐后地跳出来，闪烁着清冷而永恒的光。

　　夜风吹动她柔顺的发丝，拂过她犹带泪痕的脸颊。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夜风拂过月牙泉的水面，带着一种空灵的、近乎梦呓般的语调：

　　“哥哥，你知道吗？我的出现，是一场生命的奇迹，是奇点的演化。

　　我没有前生，没有来世，这一世的我，干干净净地来，就像……就像一张洁白无瑕的纸。”

　　小宝也停下来，安静地看着她，认真聆听。

　　这是他第一次听妹妹如此清晰地讲述她对自己存在的认知。

　　“从我降生的那一刻起，我的生命画卷上，才开始有了色彩。”

　　小曦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温暖的憧憬，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悲伤覆盖，

　　“那第一抹，也是最浓重、最温暖的色彩，就是我的爸爸妈妈。

　　我于他们来说，可能只是漫长生命画卷上的一抹颜色。

　　也许是绚烂的，也许是平淡的，很重要，却又……或许没那么重要，

　　因为他们还有彼此，还有各自的人生。可他们于我而言……”

　　她停顿了一下，吸了吸鼻子，转过头，看向小宝，

　　那双被泪水洗过、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清澈明亮的眼睛里，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依恋与绝望：

　　“他们，是我生命画卷上的全部啊，哥哥。是所有的色彩，所有的意义，是所有的一切。”

　　她努力想对哥哥笑一笑，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下撇，最终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所以，你知道吗哥哥，我以前……可喜欢粘着他们了。

　　只要在家，就像个小尾巴，他们做饭，我就在厨房门口看着；

　　他们看电视，我就挤在他们中间；他们说话，我就安安静静坐在旁边听……

　　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他们，看着爸爸看电脑的样子，看着妈妈忙碌的样子……

　　只要能看到他们，我心里就满满的，好开心，好满足。

　　那是一种……拥有全世界的满足感。哥哥，你有过这种感觉吗？”

　　小宝愣住了。

　　他仔细回想，自己对父母的感情自然也是极深的，思念、愧疚、爱，一样都不少。

　　但似乎……似乎真的没有像小曦这样，将父母视作自己整个世界唯一的、全部的支柱和色彩。

　　他的童年，有父母的疼爱，也有独自玩耍的乐趣，有调皮捣蛋被训斥的记忆，是一种更寻常、更完整的亲子关系。

　　而小曦，她的世界仿佛在四岁那年就走失了，

　　之后所有的情感、所有的记忆、所有的存在意义，

　　都死死地、绝望地维系在父母身上，未曾真正独立，也未曾真正扩展。

　　父母的离开，对她而言，是整个世界色彩的瞬间抽离，是整张生命画卷的骤然空白。

　　他无法完全感同身受，但他看着小曦此刻的眼神，

　　看着她强忍泪水、努力想要描述那种“拥有一切”的满足感的样子，

　　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只能用力地、更用力地握住妹妹的手，用自己同样冰凉的小手，试图传递一丝支撑。

　　小曦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她仰头望着星空，继续用那种飘忽的语调说下去，

　　像是说给小宝听，又像是说给这漠漠星空、朗朗夜风听：

　　“可惜……他们把他们的宝宝弄丢了。”

　　眼泪再次无声滑落，她却仿佛没有察觉，“我再也见不到他们了……那时候，我好害怕，好难过，

　　我每天都在想，我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再见到他们，我要亲口告诉他们，

　　我爱他们，很爱很爱……

　　那些坏人让我干活，干很重很累的活，让我跪在冰冷坚硬的地上，爬着去向路人乞讨……

　　膝盖磨破了，好疼，肚子饿得咕咕叫，也好疼……

　　但我都忍着，我不敢哭，我怕挨打，更怕……怕死了，就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惧和后怕，那是深植于幼小心灵、永远无法磨灭的创伤：

　　“我想，只要我乖乖的，再疼再累也忍着，

　　总有一天，警察叔叔会找到我，爸爸妈妈会来接我回家……

　　我每天都在等，每天都在盼……可惜，我还是不够坚强，还是……没能等到那一天……”

　　小宝只觉得喉咙哽得厉害，他想说点什么，想抱住妹妹，

　　想告诉她不要怕，哥哥在这里，老爷在这里……

　　可所有的话语在这样深重的悲伤与绝望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只能伸出另一只手，笨拙地、轻轻地揉了揉小曦被风吹乱的、枯黄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