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夏侯之死
山巅之上,月光清冷。
夏侯剑客独自走在山道上,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他的剑还在手中,可那剑似乎比来时重了千百倍,沉得他几乎握不住。
输了。
又输了。
他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输给燕赤霞了。十年,他追了这个人十年,从天南追到海北,从荒漠追到江南。每一次他都以为自己会赢,每一次都输得干干净净。他练剑二十年,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一直练到深夜。手上的茧磨破了又长,长了又磨破。他走遍天下,四处挑战,打败了无数人。可每一次,别人都说——你不如燕赤霞。你只是第二。
凭什么?
他哪里不如那个人?
他的剑不够快?他能在眨眼间刺出七剑,每一剑都精准无误。他的剑不够狠?他杀过的人,比燕赤霞见过的还多。他的剑不够准?他能一剑刺穿风中飘落的树叶,分毫不差。
可他还是输了。
燕赤霞说他心不对。什么心不对?他的剑就是他的心,他的心就是他的剑。剑快了就是快了,慢了就是慢了。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哪有什么心不对?
他忽然停住脚步。
山道前方,不知什么时候起了一片雾气。那雾气很浓,浓得化不开,将整个山道都笼罩其中。月光被雾气遮挡,四周一片昏暗,只有手中的剑还泛着微弱的寒光。
他皱起眉头。青石山上怎么会有雾?他来过这里无数次,从来没有见过雾。这雾来得蹊跷。
他握紧剑柄,放慢脚步,一步一步向前走去。雾气越来越浓,浓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四周静得可怕,连虫鸣声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山道上回荡。
忽然,他闻到了一股香气。
那香气很淡,淡得像兰花,又像茉莉,若有若无,却沁人心脾。他不自觉深吸一口气,那香气入鼻,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舒畅,让他紧绷的身体都放松了几分。
雾气中,隐约出现一道白色的身影。
夏侯剑客停下脚步,眯起眼睛,盯着那道身影。那身影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在雾气中缓缓飘动。她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他能看见那一头如瀑的长发,近到他能看见那盈盈一握的纤腰,近到他能看见那张绝美的脸。
他的呼吸一滞。
那是一张他从未见过的脸。眉目如画,肤若凝脂,一双眼睛如同秋水,含着说不尽的哀愁。她穿着一身白衣,赤足站在山道上,月光从雾气中透过来,照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中。
“公子。”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柔,如同天籁,如同仙乐,让人听了骨头都要酥了。
夏侯剑客的身体微微一颤。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无数女子,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她的美,不像是人间的美,倒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仙子,像是梦里才能见到的幻影。
“你是谁?”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那女子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眼中满是哀愁。那哀愁很深,深得让人心疼。她轻轻抬起手,向他伸来。
“公子,你累了吧?”
她的手很白,白得像玉,手指纤细修长,指甲圆润光洁。那只手向他伸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让人忍不住想要握住。
夏侯剑客的手,不自觉地抬了起来。
可就在这时,他的剑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响。那鸣响很轻,轻得像叹息,可在他耳中,却如同惊雷。
他猛地清醒过来。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剑。那剑锋上,倒映着他的脸——苍白,疲惫,眼中有一丝迷茫。那是他的脸吗?他夏侯剑客,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表情?
他抬起头,看着那女子。雾气中,她的身影依然朦胧,依然绝美,依然让人心醉。可他的眼中,已经没有了刚才的迷醉。他是剑客,是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剑客。他杀过的人,比他见过的美女还多。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深夜出现在荒山野岭,身上带着诡异的花香——这不是美人,是陷阱。
他握紧剑柄,目光凌厉。“你到底是谁?”
那女子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那慌乱很轻,轻得几乎察觉不到,可夏侯剑客看见了。他是剑客,他的眼睛比任何人都快,比任何人都准。他看见她的身影在雾气中微微颤抖,看见她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看见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公子,我——”
她没有说完。因为一道阴冷的笑声,从雾气深处传来。
“小倩,你太慢了。”
那笑声沙哑,阴冷,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它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个山道都笼罩其中。雾气剧烈翻涌,如同沸腾的开水,一股恐怖的阴气从雾气中涌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夏侯剑客的脸色变了。
他是筑基后期,在凡人中已是顶尖高手,可在这股阴气面前,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蚂蚁。那阴气太强了,强到他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雾气中,一个巨大的身影缓缓显现。那是一个老妇人,穿着一身黑色的寿衣,头发花白,面容枯槁,一双眼睛如同两团鬼火,在黑暗中幽幽发光。她的手枯瘦如柴,指甲又长又黑,像是鸟爪。
姥姥。
千年树妖。
她看着夏侯剑客,眼中满是贪婪。这个人类的修为不弱,精血旺盛,是上好的补品。吞了他的魂魄,她的修为又能精进一步。
“小倩,做得好。”她伸出枯瘦的手,向夏侯剑客抓来。
夏侯剑客想逃,可他的身体动不了。那股阴气压在他身上,重如泰山,压得他连手指都抬不起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枯瘦的手,离他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
他的剑忽然动了。
不是他动的,是剑自己动的。那柄跟随他二十年的长剑,忽然发出一声悲鸣,从他手中挣脱,迎着姥姥的手,一剑斩去!
剑光如虹!
姥姥的手被斩出一道血痕,黑色的血液滴落在地上,嗤嗤作响。她发出一声惨叫,缩回手,眼中满是惊怒。
“该死!”
她挥手,一道黑色的藤蔓从雾气中射出,缠住夏侯剑客的脚踝。那藤蔓上有无数倒刺,刺入他的皮肉,吸食他的精血。
夏侯剑客发出一声闷哼。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飞速流逝。他的精血,他的修为,他的魂魄,都在被那藤蔓吸走。他的眼前开始模糊,意识开始涣散。他听见那女鬼在哭,哭得很伤心。他听见姥姥在笑,笑得很得意。
他忽然想起燕赤霞的话。“你的剑,太重杀伐。再走下去,你会入魔的。”
也许他说得对。他的剑,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他追求的是杀伐,是胜利,是天下第一的虚名。他从来没有想过,剑还可以用来守护。可他已经没有机会了。
他的眼睛,缓缓闭上。
雾气中,那柄长剑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剑锋上,还映着月光,还映着他那张苍白的脸。夏侯剑客,死了。
姥姥看着地上的尸体,舔了舔嘴唇。“可惜了,一身的精血,被我的藤蔓吸了大半。不过剩下的,也够我享用一阵子了。”她挥手,一道黑色的雾气卷起夏侯剑客的尸体,向兰若寺飞去。
聂小倩站在原地,看着那具尸体消失在雾气中,眼中满是泪水。她不想害人,可她逃不掉。姥姥的法力太强了,强到她连反抗的念头都不敢有。她只能看着一个又一个无辜的人,死在她面前。
“小倩,还不快走?”姥姥的声音从雾气中传来,阴冷,不耐烦。
聂小倩低下头。“是,姥姥。”
她转身,向兰若寺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她低头,看着地上那柄长剑。那剑静静地躺在山道上,剑锋上还沾着主人的血。她弯腰,将剑捡起来。剑很重,重得她几乎拿不动。可她紧紧握着,不肯放手。
“对不起。”她轻声说。
然后她抱着剑,向兰若寺走去。月光下,那道白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雾气中,只留下一地清冷的月光。
山道上,一片寂静。
只有那柄剑留下的剑痕,还刻在石板上,诉说着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
一道青衫身影从山道上走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很稳,在雾气中缓缓穿行。他走到夏侯剑客死去的地方,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地上的血迹。那血迹已经干了,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李牧尘站在那里,沉默良久。
他想起白天在街上看见的夏侯剑客——龙行虎步,气势凌人,不可一世。可如今,他死了。死在这荒山野岭,死在一个千年树妖手中,死得无声无息。
他抬起头,看着兰若寺的方向。那座破败的古庙,在月光下静静伫立,如同一只刚刚饱餐过的巨兽,正在沉睡。
他看了片刻,然后转身,向山下走去。
他没有去兰若寺。不是怕,是不想。这方世界的事,与他无关。他只是一个过客,路过这里,看看风景,然后继续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