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剑客对决
夜深了。
郭北县城沉入一片寂静之中,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在空荡荡的街巷间回荡,一声又一声,渐行渐远。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里,天地间暗沉沉一片,连星星都看不见几颗。只有城东那座青石山,在夜色中隐约可见,黑黢黢的,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客栈里,李牧尘盘膝坐在床上。
他闭着眼,呼吸绵长而平稳。金仙之躯,不需要睡眠,可这夜深人静的时刻,他喜欢这样坐着,回想那些已经过去的日子——清风观的晨钟暮鼓,后山的茶园,古柏下的茶香,还有晓雯和悟空的笑声。那些日子,已经远了。
忽然,他睁开眼。
城外,有剑鸣声。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琴弦,轻得像露珠从叶尖滴落。寻常人根本听不见,可他听见了。那剑鸣声里,有凌厉的杀意,有不甘的愤怒,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扑面而来,带着一丝凉意,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远处,那片青石山上,有剑光在闪烁。那剑光时明时暗,时而如虹,时而如电,在山巅的夜空中交织碰撞,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有人在激战。
李牧尘看了片刻。他没有动,只是站在窗前,静静看着那片被剑光照亮的夜空。
青石山,山巅。
月光从云层后探出头来,洒在一片空旷的山崖上。山崖边是万丈深渊,夜风从谷底吹上来,呜呜作响,如泣如诉。崖上站着两个人,相隔数丈,对视。
夏侯剑客握紧手中的长剑,剑尖斜指地面。他的衣袍上多了几道口子,左肩有一道浅浅的血痕,那是刚才交手中留下的。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吓人。那是战意,是杀意,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
“燕赤霞,”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却在这空旷的山崖上回荡,“你躲了这么多年,终于肯出来了。”
他对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那人四十来岁,面容粗犷,浓眉大眼,颌下一把乱糟糟的胡子,像是很久没有打理过。他穿着一身灰色的旧道袍,袖口和下摆都磨破了,腰间悬着一柄古剑,剑鞘上的漆已经剥落大半,露出下面暗沉的木纹。他的气息,在金丹初期。
燕赤霞看着对面的夏侯剑客,目光复杂。这个人的剑法,比三年前又精进了不少。那凌厉的剑意,那疯狂的执着,那不惜一切代价要赢的决绝——他太熟悉了。因为曾经的自己,也是这样。
“夏侯,”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你追了我这么多年,就为了一个虚名?”
夏侯剑客的眼中闪过一丝怒意。“虚名?对你来说是虚名,对我来说不是。天下第一剑客的名号,我等了二十年。”
燕赤霞沉默片刻。“天下第一,有那么重要吗?”
“重要。”夏侯剑客的声音很轻,却坚定如铁,“我从小练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一直练到深夜。手上的茧磨破了又长,长了又磨破。我走遍天下,四处挑战,打败了无数人。可每一次,别人都说——你不如燕赤霞。你只是第二。”
他握紧剑柄,指节泛白。
“第二?我凭什么做第二?我比他差在哪里?”
燕赤霞看着他,看着那双燃烧着不甘的眼睛。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为了一个虚名,四处挑战,打遍天下无敌手。直到有一天,他遇到了一个和尚,那个和尚问他:“你赢了天下,然后呢?”他回答不出来。然后他开始修行,开始悟道,开始明白——剑,不是用来争名夺利的。剑是道,是心,是守护。可这些话,夏侯听不懂。他也不想听。
“来吧。”燕赤霞抬起剑,“打完这一场,你就明白了。”
夏侯剑客不再说话。他的剑,已经回答了。
剑光亮起。那一剑快如闪电,凌厉如鹰,直取燕赤霞咽喉。剑锋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啸声。这一剑,他练了二十年。每天一千次,从不间断。从最初的笨拙生涩,到如今的快如闪电。他相信,这世上没有人能挡住这一剑。
燕赤霞挡住了。他侧身一闪,剑锋擦着他的肩膀掠过,斩断几根发丝。同时他手中古剑斜挑,直取夏侯剑客手腕。夏侯剑客收剑格挡,两剑相交,火花四溅,金铁交鸣之声在山崖上回荡。
两人同时后退。夏侯剑客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红痕。燕赤霞的剑太快了,快到他的眼睛都跟不上。如果不是收剑及时,他的手腕已经被削断。可他没有怕,反而更兴奋了。
“再来!”
他纵身扑上,剑光如虹,一剑快过一剑。刺,劈,斩,挑,抹——每一招都是杀招,每一剑都直取要害。他的剑法没有花哨,只有最纯粹的杀意。那是二十年苦练出来的剑法,是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磨砺出来的剑法。
燕赤霞没有还手,只是一味格挡。他的剑法沉稳如山,每一次格挡都恰到好处,每一剑都稳稳接住夏侯的攻势。可他没有出剑。他在等,等夏侯力竭,等他的心乱,等他的剑出现破绽。
夏侯的剑越来越快。他的眼中只有燕赤霞的咽喉,只有那一剑封喉的快感。他听不见风声,看不见月色,感觉不到手臂的酸痛。他只知道——杀。
五十招。一百招。两百招。
终于,他的剑慢了一分。只是慢了一分,可燕赤霞抓住了这个机会。他侧身闪过夏侯的剑锋,同时古剑横斩,直取夏侯胸口。夏侯大惊,拼命收剑格挡。可晚了,燕赤霞的剑太快了,快到他的剑根本来不及回防。
剑锋停在他胸口三寸处。燕赤霞没有刺下去,只是静静看着他。
夏侯剑客僵在那里。他看着那柄停在自己胸口的剑,看着那暗沉的剑锋,看着剑身上倒映出的自己那张扭曲的脸。他又输了,和每一次一样。
他缓缓放下剑。“为什么不杀我?”
燕赤霞收剑。“杀你,有什么意义?”
夏侯剑客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你是在可怜我?”
燕赤霞摇头。“不是可怜你,是觉得没必要。你的剑法已经很好了,只是——你的心不对。”
“心不对?”夏侯剑客的声音嘶哑,“什么心不对?”
燕赤霞沉默片刻。“你的剑,太重杀伐。你练剑不是为了守护,是为了赢。你杀人不是为了正义,是为了证明自己。这样的剑,走得越远,偏得越厉害。再走下去,你会入魔的。”
夏侯剑客愣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剑。那剑锋上,还沾着燕赤霞的血。他忽然想起这些年自己做过的事——挑战,杀人,再挑战,再杀人。那些死在他剑下的人,有几个是该死的?他记不清了。
他抬起头,看着燕赤霞。“那你呢?你的剑,又为了什么?”
燕赤霞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远方,看着那座在夜色中沉睡的县城,看着那万家灯火。他的眼中,有一种夏侯看不懂的东西。那不是杀意,不是战意,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
“为了守护。”他轻声说。
夏侯剑客沉默。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可他不甘心。二十年,他追了二十年,就为了一个答案。如今答案就在眼前,他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转身,向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燕赤霞,我还会来找你的。”
燕赤霞没有回头。“我知道。”
夏侯剑客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山崖上,只剩下燕赤霞一个人。他站在那里,看着远方,看着那片沉睡的土地。
他忽然叹了口气。“出来吧。”
山崖边的松树后,一道青衫身影缓缓走出。
李牧尘。
他本来在客栈里,可那剑鸣声太响了,响得他睡不着。他循着声音来到山巅,看了一场好戏。此刻,他看着燕赤霞,目光平静。
“你的剑,很好。”
燕赤霞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道士,眼中闪过一丝警惕。此人什么时候来的?他居然完全没有察觉。他的气息,深不可测。这是一个高手,比他强得多的高手。
“你是谁?”
李牧尘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夏侯剑客消失的方向,沉默片刻。“那个人,还会来找你的。”
燕赤霞苦笑。“我知道。他追了我十年了,每年都要打一场。输了就走,走了又来。跟打不死的蟑螂一样。”
李牧尘微微一笑。“他的剑法不错,只是心性差了些。若能悟透,未必不能成大器。”
燕赤霞看着他。“你也是剑修?”
李牧尘摇摇头。“不是,只是略懂。”
燕赤霞没有再问。他知道,有些高手不喜欢别人打听。他收起剑,向山下走去。
“兰若寺不太平,别往那边去。”他丢下一句话,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李牧尘站在山崖上,看着燕赤霞消失的方向,又看着那座破败的古庙。月光下,兰若寺静静伫立,像一个沉睡的巨兽。他看了片刻,然后转身,向山下走去。
夜风更大了。松涛阵阵,如泣如诉。山巅之上,只留下一地清冷的月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