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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红莲业火

  

  云台山,清风观。

  晨光微曦,山门前的古柏依旧苍翠。那棵千年古柏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枝叶间有露珠晶莹剔透,偶尔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发出清脆的声响。

  山间薄雾缭绕,如轻纱般在山峦间缓缓流淌。远处的山峰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泼墨山水画,浓淡相宜,层次分明。偶尔有鸟雀飞过,留下几声清脆的鸣叫,给这寂静的山林添了几分生气。山风吹过,带来草木的清香,还有后山茶园里那熟悉的茶香。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平静,安详,与世无争。

  可今天,这平静即将被打破。

  山道上,两道身影缓缓走来。

  一道月白色,是赵晓雯。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踏得稳稳的,可那脚步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三天三夜的奔波,几乎不曾合眼,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可她的眼睛是亮的,那光芒里,有释然,有欣慰,还有一种——

  终于可以回家的安心。

  她的腰间悬着青莲剑,剑鞘上沾了些尘土,那是长途跋涉留下的痕迹。她手里提着一张金色的大网,网中有一缕金色的光芒在轻轻晃动,像一盏被捕获的灯笼。

  一道金色,是悟空。它庞大的身躯跟在赵晓雯身后,每一步踏下,地面都轻轻震动。金色的毛发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可仔细看,那毛发上沾着草叶和露水,有些凌乱。它的眼睛盯着前方,盯着那座它生活了一百年的道观,盯着那棵它最熟悉的古柏。

  回来了。

  终于回来了。

  从江城到云台山,她们走了三天三夜。

  三天里,她们几乎没有休息。饿了就吃点干粮,渴了就喝点山泉,困了就轮流打个盹。她们不敢停,不敢耽搁,怕夜长梦多,怕那龙魂又耍什么花招,怕这好不容易擒住的猎物再次逃脱。

  可那龙魂很安静。

  被困在捆仙索里,它像死了一样。不挣扎,不叫骂,不说话。只是蜷缩在网中,一动不动,任由她们带着它翻山越岭,一路向北。偶尔赵晓雯低头看它,它只是闭着眼睛,像一具失去生机的躯壳。

  赵晓雯偶尔会看它一眼。

  看着那一缕虚弱到极点的残魂,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恨?当然恨。

  它害死过多少人,造过多少孽,她不完全清楚。可她亲眼见过那些被它害死的人——妖王岭上那些无辜的百姓,江城郊外那些被吸干精血的尸体,还有那个叫林龙的少年,最后嵌在岩壁里,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那些人的命,都该算在它头上。

  可恨之外,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是怜悯吗?

  不,不是怜悯。

  是对一个即将走到尽头的生命的复杂情绪。

  它活了数万年。

  从远古洪荒到如今,它见证了多少王朝兴衰,经历了多少沧海桑田。它曾经高高在上,俯瞰众生;曾经呼风唤雨,不可一世;曾经让无数生灵在它面前颤抖跪伏。可如今却沦落到这般田地,被困在一张网里,像一个待宰的猎物,像一只被抓住的麻雀。

  这大概就是因果吧。

  她摇摇头,不再多想。

  前方,山门已在眼前。

  清风观的山门很简朴。

  两根青石柱子,经历百年风雨,表面已经有些斑驳,可依然稳稳立在那里。柱子顶端雕刻着简单的云纹,线条古朴,透着岁月沉淀的韵味。中间一块横匾,上面写着“清风观”三个字。

  字迹古朴,笔力遒劲,是师尊当年亲手所书。一百多年过去了,风雨侵蚀,日晒雨淋,字迹依然清晰,仿佛昨日才写就。那每一笔每一划里,都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那是真仙留下的印记。

  赵晓雯站在山门前,深吸一口气。

  她迈步跨过门槛。

  悟空跟在她身后。

  一人一猿,穿过庭院。

  庭院里的石板路还是老样子,每一块青石都熟悉得像老朋友。那口古井还在,井边的青苔又厚了几分。那棵老槐树还在,枝叶比一百年前更加茂密。那几间厢房还在,门窗上的油漆有些剥落,可依然结实。

  一切都没变。

  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走过大殿。

  大殿的门虚掩着,里面供奉着三清祖师的神像。香炉里的香灰已经满了,那是她们离开前留下的最后一炉香。檀香的气息还在,淡淡的,若有若无,像在等她们回来。

  向后山走去。

  后山的石阶蜿蜒向上,两旁的竹林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像是在诉说。晨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偶尔有松鼠从树上跳过,好奇地看了她们一眼,又消失在枝叶间。

  终于,到了。

  古柏下,那道青衫身影负手而立。

  李牧尘。

  他似乎早就知道她们要回来,一早就在这里等着。晨光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从画中走出来的仙人。

  赵晓雯走到他面前,跪下。

  悟空也跪下。

  “师尊。”

  赵晓雯的声音有些颤抖。那颤抖里有激动,有疲惫,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她双手捧着那张金色的大网,高高举起,举过头顶。

  “弟子幸不辱命,已将龙魂擒回。”

  网中,那缕金色的残魂轻轻晃动。

  李牧尘低头,看着网中的龙魂。

  那双眼睛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起来吧。”他说。

  赵晓雯和悟空站起身,退到一旁。

  李牧尘伸出手。

  那张金色的大网轻轻飘起,从赵晓雯掌心升起,缓缓落在他掌心。他低头看着网中的龙魂,看着那缕曾经不可一世的、如今虚弱到极点的残魂。

  龙魂也在看着他。

  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满是复杂。

  有恨。

  有不甘。

  有恐惧。

  还有一种——

  说不清的东西。

  一百年了。

  一百年前,在缅北,它们第一次相遇。那时候它是真龙,是那个超级大国的国运化身,是活了数万年的存在。而他还只是金丹期,在它面前不堪一击,它随手一爪就能将他碾碎。

  可它轻敌了。

  它以为能轻松杀死他,结果被他燃烧功德与万民愿力,硬生生斩下一道爪,取走三滴真血。

  十年前,他已是真仙,在妖王岭再次相遇。那一战,它被斩去肉身,只剩一缕残魂狼狈逃脱,藏进虚空裂隙,苟延残喘。

  十年后,它附身人族少年,本想积蓄力量,等待机会复仇。却被他弟子一路追捕,最终被困在这张该死的网里,像一个待宰的猎物。

  命运。

  真是讽刺。

  “又见面了。”李牧尘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听不出任何情绪。就像在和一个老熟人打招呼,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龙魂没有回答。

  李牧尘继续说下去。

  “十年前,你跨界而来,要杀我弟子。”

  “十年后,你的残魂落在我手里。”

  “你说——”

  他顿了顿。

  “这算不算因果?”

  龙魂终于开口了。

  那声音嘶哑,虚弱,带着一丝苦笑。那苦笑里有无奈,有悲哀,还有一丝认命。

  “算。”

  “当然算。”

  “本座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李牧尘看着它。

  “你服吗?”

  龙魂沉默片刻。

  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光芒明灭不定。

  然后,它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悲哀,还有一丝——

  释然。

  “服?”

  “本座活了数万年,从来不知道‘服’字怎么写。”

  “在远古洪荒,本座吞噬过无数强敌,从没有低过头。在王朝更替,本座见证过无数兴衰,从没有弯过腰。在修行路上,本座遇到过无数对手,从没有认过输。”

  “可今天——”

  它顿了顿。

  “本座服了。”

  李牧尘没有说话。

  龙魂继续说下去。

  “你只用了一百年,就走完了本座几万年都没走完的路。”

  “你教出来的弟子,连本座的残魂都能擒住。”

  “本座输给你,不冤。”

  它抬起头,看着李牧尘。

  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有光芒在闪烁。

  “杀了我吧。”

  它说。

  “给本座一个痛快。”

  李牧尘看着它。

  看着那缕曾经不可一世的龙魂。

  良久。

  他开口了。

  “不急。”

  龙魂一愣。

  “不急?”

  “对。”李牧尘说,“你还有用。”

  龙魂的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什么意思?”

  李牧尘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手,轻轻一点。

  一道红色的火焰从他指尖射出,落在龙魂身上。

  那火焰红得像血,红得像火,红得像燃烧的业障。它一触碰到龙魂,就迅速蔓延开来,将那一缕金色的残魂整个包裹其中。

  龙魂猛地一颤。

  它感觉到了剧烈的疼痛。

  那不是肉身的疼痛——它已经没有肉身了。

  那是灵魂的疼痛。

  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无法忍受的、撕心裂肺的疼痛。

  “啊——!”

  它发出凄厉的惨叫。

  那惨叫在古柏下回荡,惊起了树上的鸟雀,惊得它们扑棱棱飞走。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它的声音里满是恐惧。

  李牧尘看着他,淡淡开口。

  “红莲业火。”

  龙魂的眼睛瞪大了。

  红莲业火?

  那是传说中焚烧业障的火焰。只有罪孽深重之人,才会被业火焚烧。那火焰不伤肉身,只烧灵魂,让罪人在无尽的痛苦中,一遍遍重温自己犯下的罪孽。

  “你——!”

  它的声音颤抖。

  “你要做什么?!”

  李牧尘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团红色的火焰,看着火焰中挣扎的龙魂。

  “直接杀了你,太便宜你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你害死过多少人,造过多少孽,你自己清楚。那些被你吞噬的生灵,那些因你而死的百姓,那些无辜的冤魂——”

  “他们都在等着你。”

  “等着你为他们赎罪。”

  龙魂的眼中满是恐惧。

  “不——!”

  它拼命挣扎,想要挣脱那团火焰。可它挣不脱。捆仙索还缠着它,红莲业火还在烧着它,它无处可逃。

  “你说过给我一个痛快的!”

  它嘶吼着。

  “你骗我!”

  李牧尘摇摇头。

  “我没骗你。”

  “如果你能在红莲业火中活下来,我可以考虑饶你一命。”

  他的目光落在龙魂身上。

  “可如果你扛不住业火的反噬——”

  他顿了顿。

  “那就是天意如此,怪不得别人。”

  龙魂愣住了。

  活下来?

  在红莲业火中活下来?

  那怎么可能?

  红莲业火一旦燃起,不把罪人的业障烧尽,绝不会熄灭。它害死过多少人,造过多少孽,连它自己都数不清。那些业障,足够烧它几百年。

  可它没有时间多想。

  因为那些画面已经开始浮现。

  在红莲业火的炙烤下,它看见了。

  看见了无数张脸。

  那些被它吞噬的远古生灵,在它腹中挣扎时绝望的眼睛。

  那些因它而死的王朝百姓,在战火中燃烧时扭曲的面孔。

  那些被它吸干精血的凡人,临死前伸出的颤抖的手。

  还有——

  林龙。

  那个被它附身十年的少年。

  最后嵌在岩壁里,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不……”

  龙魂的声音虚弱得像一缕风。

  “不……”

  那些脸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它们围在它身边,伸出惨白的手,指着它,骂着它,撕扯着它。它想逃,可逃不掉;它想躲,可躲不开;它想闭上眼,可那些脸就在它脑海里,怎么都甩不掉。

  它在红莲业火中疯狂挣扎。

  可那挣扎,越来越弱。

  那凄厉的惨叫,越来越轻。

  直到最后——

  只剩下微弱的呻吟。

  赵晓雯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

  看着龙魂在业火中挣扎。

  看着那些浮现的冤魂。

  看着那缕曾经不可一世的残魂,此刻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她的心里,没有快意。

  没有同情。

  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悟空也看着。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复杂的光芒。

  古柏依旧。

  晨光依旧。

  只有那团红色的火焰,还在燃烧。

  还在烧着那条龙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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