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山脊上一块三人多高的圆石头,表面长了一层地衣。
石头后面,两只山魈趴在那里。
比上次杀的那只矮一个头,体型更瘦,没有额头竖眼。每只两只红眼,暗红色的光在夜色里一明一暗。
它们在吃东西。
一只死山羊,不知道从哪个牧民圈里叼来的。两只山魈各占一头,爪子按着羊身闷头扯肉。进食的声音在安静的山上格外刺耳。
宋渊没出声,站在二十步外,握紧剑柄。九道纹路从剑格开始一道一道亮起来,金色的光在夜色里刺眼。
第一只山魈感觉到了光。
抬起头。灰黑色的脸上糊着羊血,两只红眼对上宋渊的目光。嘴慢慢张开,嗓子眼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宋渊已经动了,诛邪剑带着金色剑气直直斩下,从上到下劈正中间。
剑气穿过头顶,顺着颅骨中缝一路往下走,灰黑色的头颅在金光里裂开,身体僵了一瞬,往前栽,趴在死羊身上没了动静。
第二只蹦起来了。
没冲宋渊,掉头就跑。四条腿蹬着石头往山脊上蹿,两步就蹿出五六丈。
宋渊转身挥出第二剑,剑尖朝前,金光从剑身飞出去。光线追上山魈的背影,从后背穿进去,前胸穿出来,带着一蓬暗红色的碎片。
山魈四条腿在空中僵了一瞬,落地的时候已经散架了,在碎石坡上滚了两圈,停住。
从拔剑到收剑,前后不到十秒。
宋渊把诛邪剑插回鞘里,纹路的光灭了,山脊上重新暗下来。
他站了两秒,转身往回走。回到山坳的时候,周雪晴已经处理好了陆青的伤口。
布条缠了三层,扎得紧实。苗刀上的百虫药涂在伤口边缘,压住了邪气侵蚀的速度。陆青靠在墙根下面,脸色惨白,但呼吸平稳了些。
“两只,解决了。”宋渊蹲到他面前。
陆青点了点头,但眼神没松。
“不止那两只。”
宋渊等着,陆青的嘴唇动了两下才发出声音。
“裂缝炸开的时候,两只山魈是从墙缝里出来的,还有一个不是从墙缝出来的。”
“从哪?”
“地底下。后殿地面裂了一道缝,它从底下钻上来的。个子不高,关节反着长,膝盖往前弯,胳膊肘往后折。脸很白,像涂了一层石灰。没有眼珠子,两个黑窟窿,它从石门口走出去了。”
陆青的眼珠子费力地往山坳外面转了一下:“方向是山下,往镇子去了。”
宋渊站起来,快步走到山坳口往下看。台怀镇在山脚的谷地里,灯光零零散散。凌晨四五点钟,天没亮,有些人家起了早,看着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他回头看了周雪晴一眼:“你在这守着他,不要离开。”
“你去镇上?”
“关节反着长、脸白、没眼珠,那不是山魈那种蛮物。没攻击陆青说明它不靠蛮力,有别的手段。”他把诛邪剑重新挂好,“后殿封印别碰,石佛自己的法力还能撑一阵。有情况等我回来。”
周雪晴点头,右手搭在苗刀柄上,警惕的注视着四周。
宋渊转身朝山坳外面走,沿山脊线往下,脚步越来越快,碎石哗啦啦地滚。
走到半山腰他停住了。
因为台怀镇的灯同时灭了,像有人拉了总闸。旅社门口的白炽灯、街角的路灯、零散亮着的几户人家,“啪”的一下全暗了。
整个镇子陷入一片漆黑。
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从镇子方向飘上来,像婴儿的哭声又不完全像,还带着猫叫似的嘶哑。两种完全不同的声音,揉在一起,听的人头皮发麻。
宋渊的手按上了剑柄,加快脚步,朝镇子冲了下去。
当他冲进台怀镇主街的时候,整条街没有一点光。主街两侧的铺面全是黑的,杂货铺、面馆、理发店,招牌在月光下露出模糊的轮廓。
声音还在响,宋渊发现自己的步子在变慢。
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在往下沉,像走进了齐腰深的水里,每抬一步都要多使一分力气。
他咬了一下舌尖,痛觉从舌头直冲脑门,大脑顿时清醒过来,脚步恢复了正常。
镇西头是菜市场。白天的时候这地方能吵半条街,这会儿安静得不正常。铁皮棚子歪在路边,棚顶被风吹得“吱呀吱呀”响,像有人在里面慢慢推一把椅子,声音就是从棚子里面出来的。
宋渊站在棚子外面,右手搭上诛邪剑。没急着进,先催动镇石之力。青光从指缝透出来,打在铁皮棚柱上,拉出几道歪斜的影子。
棚子里的声音突然停了。
他迈步走了进去,发现肉摊的案板上蹲着一个东西。
它的膝盖往前弯,胳膊肘往后折,所有关节都反着长,像有人把骨头拆出来倒着装回去了。赤着脚,十根脚趾每根都有小指那么长,扣在案板边缘,指甲嵌进了木头里。
脸白得像刚从石灰水里捞出来的。
没有眼睛,只有两个窟窿,嘴里叼着一截生猪肉,凑在鼻子底下嗅了嗅,然后把肉吐在案板上。
感觉到有人靠近,它一下子转过头来,两个空洞的眼窝对上了宋渊。
宋渊拔出诛邪剑,金色的弧光从刃口甩出去,带着镇石之力的压迫感,直劈那张白脸。
但它反应极快,身体没转,腰往后折,脑袋贴到了后背上。剑气从它头顶三寸位置掠过,劈在身后的铁皮棚柱上,“铛”的一声炸响,柱子被切进去半尺。
它从对折的姿势里侧滑出去,钻进了肉摊和菜摊之间的缝隙里。那条缝不到一尺宽,人侧身都挤不进去,它却过得很轻松。
宋渊没有犹豫,提着诛仙剑追了上去。
可惜没用。那怪物在铁皮棚柱之间穿行,身体扭曲幅度根本不像有骨架的东西。每一步都踩在青光照不到的暗处,像在故意避开他的光。
宋渊思索几秒,决定停下来。
根本追不上,在这种环境里追一个没有正常关节限制的东西,是蠢事。
“出来。”
诛邪剑横在身前,九道纹路微微发亮,棚子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声音又响了,就在面前不到三步远的黑暗里。
两种声音绞在一起,婴儿的哭声和猫的叫声,同时从同一张嘴里发出来。
宋渊的身体僵了一瞬,眼前的画面碎了,铁皮棚子没了。
他站在蓬莱岛上,白色宫殿的废墟,穹顶塌了一半,碎石满地,海风从缺口灌进来,咸腥味灌满整个空间。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鲜红血从指缝往下淌,滴在脚面上。
脚下躺着周雪晴。
眼睛睁着,瞳孔已经散了。脖子歪成不应该出现的角度。辟邪刃断成两截,扔在她手边。
三步外是陆青。灰色道袍撕成碎条挂在身上,胸口有个窟窿,拂尘的半截铁柄插在里面,还没拔出来。
手上的血告诉宋渊,打伤二人的正是自己。
宋渊感到头脑越来越不清醒,突然丹田烫了一下。
他立马醒悟过来,周雪晴还在山上,陆青也在山上,他们刚才才分开,这是那个怪物施展的迷魂术。
想到这里,宋渊稳定心神,咬破了自己的舌头。
一股腥味涌上鼻腔,画面立马碎了。
蓬莱岛、废墟、周雪晴的脸......像镜子一样碎裂,碎片往四面八方飞。
他回到了铁皮棚子里,脚下是水泥地面,面前三步远,那张白脸还对着他,嘴还张着。
宋渊吐掉嘴里的血,镇石之力全开。
九种属性同时从身体散发出来,金色的光把整个铁皮棚子照得跟白天一样,所有缝隙角落全都一览无余。
那怪物惨叫了一声。
脸上石灰色的皮开始冒烟,“嗞嗞”的声响像铁板浇了水。
白皮卷起来焦了,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真皮,和山魈一个样,但薄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