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心柱子上拴着一条大黄狗。铁链绷得笔直,四条腿蹬着地面刨出了几道深沟,浑身的毛全炸着,嘴角淌着绿色的涎水,挂成长丝。眼珠子翻白,只剩一点黑色瞳仁在白肉底下滚。
最惹眼的不是狗,是狗脖子上的包。
拳头大小,鼓在颈侧皮下面,把那一片毛顶得高高的。包在动,里面有东西在爬。皮肤被顶出一道道的棱。
柱子旁边站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光着脚,脸上挂着泪。右前臂上三道牙印还在渗血,被自家狗咬的。一个老太太抱着他往后退,嘴里叽里咕噜说着苗语。
周雪晴蹲在狗面前。左手按住狗的头顶,掌心有一股力透过去,狗的挣扎弱了几分,嘶吼变成闷哼。右手握着一把刀,刃口泛着青黑光。刀身隐约能看到药纹,淬过东西。
她没犹豫,刀尖贴着包的边缘一划,一刀到底,一团东西从里面挤了出来。
蜈蚣。通体漆黑,巴掌长,甲壳在火把光里闪着暗红光泽。几十条腿在空中疯狂划动,身体扭成S形往外蹿。
周雪晴抡起苗刀,刀尖钉在蜈蚣头部,穿过甲壳插进石板地。蜈蚣猛烈弹了几下,尾巴卷起来又松开,黑色汁液渗出来。
她转头对一个汉子说了句苗语,那人愣了一秒,跑进屋端出一碗黑色药水。
周雪晴接过来往蜈蚣身上一浇,“嗞”的一声白烟冒起来,甲壳快速发软塌缩,几秒钟化成一滩黑水,顺着石板缝往下渗。
大黄狗的身体一下子软了。不叫了,不挣了,四条腿摊在地上,舌头耷拉出来喘粗气,尾巴慢慢地摇了一下。
围着的人嗡嗡议论起来,有人在拍胸口。
周雪晴站起来擦了擦刀身上的黑渍,抬头看见宋渊,眉毛抬了一下。
“回来了。”
两人在老头家二楼说话。
宋渊看着她手里那把苗刀。窄刃弧背,长约一尺半,刀柄牛角的,缠了一层旧麻绳。
“寨老给的。”周雪晴把刀翻了个面给他看,“淬过苗疆的百虫药,专克阴邪蛊虫,传了三代。我帮寨子里办了几件事,他非要给。”
“什么事?”
“村东头有个小孩夜啼了半个月,我用周家的手法给治了。还有猎户家的狗,就是刚才那个。”她把刀插回腰间布鞘里,“你那边呢?”
宋渊把溶洞的事和白先生的事简要说了。周雪晴听完只问了一句:“你信他吗?”
宋渊想了一会:“信他说的事,不信他的目的。”
周雪晴没再追问,已经在收拾包了。东西不多,一个军用挎包,干粮、水壶、纱布。
下楼的时候老头拦在门口。水烟筒抱在怀里,佝偻着背,挡住了半个门框。
“喝了再走。”
他身后堂屋桌上摆着两碗汤。瓷碗磕了好几个口,汤面一层厚厚的金黄色油花,热气直冒。鸡汤,整个寨子里最硬的菜。
宋渊闻到味道的时候肚子咕噜了一声。中午就吃了半个冷饭团,这一天翻上翻下消耗不小。
两人坐下喝汤。
滚烫咸鲜,一口下去从嗓子暖到肚子。碗底沉着几块鸡肉,炖得稀烂,入口就化。
老头蹲在门槛上抽水烟,看外面的天:“山里冷,跑远路的人,得先把肚子填饱。”
从苗寨出来坐三轮摩托到镇上,转中巴到县城,县城坐大巴到贵阳,贵阳上火车,又是九十年代赶路的老流程。
贵阳到太原要倒两趟车,走两天两夜。
第一趟是夜班。硬座车厢坐得满满当当,过道上都站着人,行李架上编织袋鼓鼓囊囊,汗味、泡面味、旱烟味搅在一起。绿皮车没空调,窗户开一半,风灌进来也压不住那股闷热。
到台怀镇是第三天凌晨三点。
太原站下火车换两趟车,最后一段搭了辆拉煤的卡车,在驾驶室里颠了两个钟头。司机是个话多的山西汉子,一路讲媳妇跟他吵架的事。宋渊一句没听进去。
下了车,两人站在台怀镇街口。
不对劲。
凌晨三点的小镇该是死寂的,但好几家旅社都亮着灯。街上有人走动,三三两两往镇口方向移。
老赵站在镇口石墩旁边。宋渊上次来时雇过的本地人,五十出头,黑脸膛,老实巴交。此刻脸色灰白,额头全是汗,两条腿打着颤。
“来了!”他看见宋渊,声音发飘,“山上出事了。”
“什么时候的?”
“今天傍晚。后山方向开始响,像打雷,但天上没云,轰隆隆的一阵一阵。游客全吓跑了,大半夜往山下跑。后来几个胆大的本地人上去看了一眼,说看见了红光,满山都是。”
宋渊看了周雪晴一眼。她已经把苗刀的布鞘解开了,刀柄露在外面,右手搭在上面。
“走。”宋渊朝后山方向迈步。
老赵没跟。两条腿定在原地,脸上写着“打死也不去”。
两人沿后山小路往上走。不到两百步,宋渊感觉到了空气里弥漫着浊气,像什么东西在腐烂的同时又在燃烧。
越往上越浓。到了半山腰,山脊线出现在前面,翻过去就是那个山坳。
宋渊站在山脊上,停了两秒。
月光照着山坳。镇魔寺后殿的石门大敞着,黑暗从门洞里涌出来,浊气像看得见的烟雾一样往外冒。
门口的地上横着一个人,灰色道袍。
宋渊三步并两步冲下山坡,碎石哗啦啦往下滚。跑到石门口蹲下来的时候,心跳已经顶到了嗓子眼。
陆青仰面躺在碎石堆里,胸口在起伏。
道袍从左肩到右肋被撕开了一条大口子,里面的皮肉翻着。伤口至少一尺长,从锁骨斜到肋骨。血已经凝了,结成黑色的痂。
拂尘断成两截扔在身边。铁柄从中间折了,断口参差不齐,像被巨力硬掰断的。
宋渊伸手按在他脖子上。脉搏在,细得像一根丝,但没断。
“陆青。”
陆青眼皮动了两下,眼珠子在底下转了几圈,像对了很久的焦,终于看清面前的人。
“来了……”声音小得像叹气。
“多久了?”
“天黑前……铜镜突然炸了。不是慢慢裂,是从里面炸开的。绿玉石碎了,阵纹全灭了。”
他的手微微抬了一下,朝石门里面指。
“裂缝比上次宽了三倍,钻出来三只,我挡了一只。”
宋渊这才注意到石门口左边,碎石堆边缘横着一具灰黑色的尸体。两丈来长,四肢扭曲蜷在一起,关节凸起的骨头像拳头大的疙瘩。胸口一个碗大的洞,边缘烧焦了,往里看得见断裂的肋骨。
拂尘的半截铁柄插在洞里,陆青用铁柄捅穿了一只山魈。
铁柄不是法器,就是一根铁棍。要穿透山魈的甲壳和胸骨,得把全身力气加法力一起压上去。陆青的功力比他差了好几个档次,能做到这一步,靠的不是修为,是拼命。
代价就是被另一只山魈从肩头划到了肋骨。
“另外两只呢?”
“跑了……”他的手往山坳外面指了一下,手指在抖,“没竖眼……个头小一号……幼的。”
宋渊站起来看了眼石门里面。黑暗中隐约能看到石佛的轮廓,又多了几条裂缝,金色光芒暗得几乎看不见。辟邪刃还插在墙壁底部,刃身上的光在颤。
封印还撑着,但只剩一口气了。
他转头对周雪晴说:“你留在这,给他处理伤口,看着后殿。”
周雪晴已经蹲在陆青身边了。苗刀割开道袍衣角撕成布条,手法比医院护士还利索。她点了点头,没废话。
宋渊拔出诛邪剑,朝山坳外面跑了出去。
山魈的痕迹不难找。它们的爪子像铁钩,每一步踩下去都在山石上留下五道平行的抓痕。
抓痕从山坳口一路往外延伸,穿过一片矮松林。松树被挤断了好几棵,树干上留着灰黑色的蹭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