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先生指着那个铅笔叉。
“有人趁我睡着的时候,打开行囊,翻出帛布,画了这个,然后原样放回去。我什么都没察觉。”
从天坑爬出来的时候,宋渊的膝盖都在打颤。
垂直八十丈的崖壁,往下走有重力帮忙,往上爬就是另一回事了。每一步要把全身重量压在脚尖上,走到一半手臂就发酸,到坑口翻上地面的时候,他趴在草地上喘了好一阵。
白先生比他先上来,连喘都没怎么喘,站在坑边拍了拍灰衫上的泥,像刚爬了两级台阶。
“歇够了?”
“走吧。”宋渊撑着膝盖站起来。
两人沿来时的路往回走。天坑周围的林子密得不透光,杉木和杂竹把天盖得严实,只有零星的日光从叶缝里漏下来。
走出不到一百步,宋渊停住了。
灌木丛后面有一小块空地,有人待过。
火堆的灰还有余温,他蹲下去,手掌悬在上面,热气往上顶。旁边扔着两个空罐头盒子,午餐肉的,铁皮边缘的油还没干。三个烟头散在罐头盒旁边,过滤嘴压得很扁。
地上有防潮垫的压痕,长方形,一个人睡的大小。压痕旁边的泥地上踩着脚印,四十二码左右,运动鞋底纹。
白先生已经走到空地另一头了:“这边。”
宋渊过去。灌木根部卡着一卷工具布——军绿色帆布,筒状,尼龙绳扎着。
他解开绳子展开,布面缝了七个长条形凹槽,形状各不相同。六个槽里躺着东西——窄头凿子、钢丝刷、折叠量尺、两卷拓片用的薄宣纸、一小瓶白色粉末。
第一个凹槽空着。形状细长,像放过一把什么特殊的工具。
宋渊拿起凿子翻了翻。凿头不是普通的铬钢,刃口在阳光下泛着银光。他的镇石之力往凿头上一探,摸到了残留法力。
白先生从他手里拿过去看了两秒,脸色沉了。
“拆封印锚点用的。”
“买得到?”
“买不到。”白先生把凿子放回凹槽,“凿头是昆仑玉粉混精钢锻的,能切开封印外层的法力壁障。这套东西必须手工定制,定制的人得精通白衣门封印体系。”
宋渊看着那个空凹槽。
有人带着整套专业工具在天坑边上扎了营,拿走了其中一件,剩下的原封不动留在这,是故意留的。
两人顺着营地旁边的脚印往外追,方向一路朝东南,下坡。
走了半个多钟头,林子稀了,坡度缓了,前面出现了几间吊脚楼。一个小村子窝在两道山脊的褶皱里,七八户人家。
村口一棵歪脖子黄桷树底下支着张矮桌子,摆了几包散烟、几袋话梅。一个六十来岁的苗族老太太坐在桌后纳鞋底,头也不抬。
“大姐——”
“大妈。”老太太纠正他,针没停。
“大妈,三天前是不是有个外地人来过?”
针停了。她抬头看了宋渊一眼,又看了白先生一眼,把针插在鞋底上搁到桌面。
“来过。带了两个背夫,阿牛和阿贵。从山里扛出来一块大石头,用布裹着的,有这么大——”她两手比了比,一张小桌子的尺寸,“沉得很,两个大男人扛着脸都涨红了。”
“长什么样?”
“不高,瘦。穿灰褂子,戴帽子,北方人,跟你差不多。”
“还记得别的吗?”
老太太想了想,忽然举起自己的手在宋渊面前晃了晃。
“他的手。手指头特别长,细细的,白白的,不像干活的人。我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那么长的手指头。”
宋渊记住了:“往哪走了?”
“坐了辆面包车往东去了。”老太太朝东边一指,“出去就是大路。走得急,给阿牛阿贵每人丢了两百块就上车了,连口水都没喝。”
两百块。九十年代的贵州山区,壮劳力扛一天石头十块钱顶天。两百是二十天的工钱。这人不差钱,而且不想多停留一秒。
“阿牛在哪?”
老太太脸色变了一下:“在家躺着呢。”
阿牛家在村子最里面,门板虚掩着,里面暗沉沉的。
宋渊推门进去。靠墙一张木板床,上面躺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脸色灰白,眼窝凹了一圈,嘴唇干裂起皮。床头一碗没喝完的米粥,粥面凝了一层膜。
“阿牛?”
小伙子费力地睁开眼,想撑起身,胳膊一软又倒回去。
宋渊在床边蹲下来,手按在他腕上。镇石之力一探,精气的外层被侵蚀了一道,像好苹果的皮被虫啃了一圈。
“扛完石头回来就不对了?”
阿牛点头,声音虚:“回来就头疼……天天做噩梦……全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底下有东西在爬……”
封印组件上残留的邪力。普通人扛了一路,沾上了。不算重,但不管会越来越差。
宋渊右手覆在他额头上,镇石之力贴着头皮走了一圈,把精气外层的邪力一丝一丝剥下来,化成几缕黑气从毛孔散出去。
黑气散完,阿牛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转。嘴唇有了血色,眼神也聚上了焦。
“好多了……”他喘了口气,“脑袋不疼了。”
“那辆面包车什么颜色?”
“白的。牌子没看清,往东走的,出去就是通湘西的路。”
出了阿牛家,白先生在村口等着。
“面包车往东。”
白先生没接话。他蹲在黄桷树底下,把帛布地图摊在膝盖上,手指点在第四个标注点旁边。
宋渊把脸凑近那个叉。铅笔痕里夹着细微的粉末,他用指尖蹭了一点搓了搓,放到鼻子底下。
苦的,带一点金属味。
辰砂,湘西的东西。
画这个叉的人手指上沾着辰砂粉,从湘西回来不久。
先去湘西拆了封印,然后折回来,趁白先生睡着摸进房间,在地图上做了标记。不是威胁——想动手的话,趁睡着动手比画叉高效得多。
是挑衅。告诉他们:我一直在你们前面走。
“嘟——嘟嘟——”
兜里的手机响了。宋渊翻开手机,屏幕上闪着陆青的号码。
“喂?”
信号极差。陆青的声音断断续续:“铜镜……碎了……有东西跑出来了……快来……”
“你在哪?伤了没有?”
电流声,然后断了。
打回去。嘟——嘟——嘟——无人接听。
宋渊合上手机。
白先生已经把帛布卷好塞回行囊,背带往肩上一搭,站起来了。
“你去五台山,陆青一个人撑不了多久。”
“湘西呢?”
“我去。”白先生拍了拍行囊侧面鼓出来的小包,里面是从营地捡的那把昆仑玉凿子。“手上有辰砂,说明他在湘西待了不短的时间。辰砂矿区就那么几个,查得到。”
“他可能在等你过去。”
白先生看了他一眼:“一个敢在我枕头边上画画的人,我倒想见见他长什么样?”
转身走了,宋渊站在原地看了几秒。
能拆白衣门封印的人,对封印技术的了解不亚于白先生。知道每个节点在哪,知道组件怎么拆,知道白先生的行踪,甚至知道他住哪个客栈、几点睡、行囊里有什么。
比他们所有人都快。
宋渊攥了攥拳头,转身往回走,先回苗寨接周雪晴。
回苗寨的路比来时快。下坡多,有些路段宋渊干脆跳着走,脚尖点在石头上借力弹出去,几个起落过了一道山梁。
到翁丁寨的时候天刚擦黑。
炊烟从吊脚楼顶上冒出来,空气里飘着柴火和腊肉的味道。寨口老榕树底下没人,老头不在竹椅上,水烟筒搁在扶手上还温着。
宋渊往寨子里走,刚过了第三户就听见了声音。
狗叫。不是看家护院的那种,是尖锐的嘶吼,凶得很不正常。
声音从西头传来。他加快脚步拐过一排吊脚楼,只见猎户家院子里围了一圈人。
七八个苗族汉子举着火把站在外围,谁都不敢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