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顺才今年五十多了,在这巡检司衙门里干了快三十年,什么腌臜事没见过。
他一把把小皂隶拽到廊柱更深处的阴影里,左右探头看了看,见张麟已经晃进了后堂,才贼兮兮地压低了嗓子,唾沫星子横飞,凑到小皂隶耳边说:“你小子懂个屁!
昨晚上,咱们大老爷,把自己媳妇送进秦王爷的房里了!
那动静,半个衙门都听见了,你没听见?”
小皂隶瞪大了眼睛,一脸懵懂,手里的水火棍没拿稳,“哐当”一声撞在廊柱上,吓得他赶紧捂住嘴,脸都白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我昨夜在门房值夜,睡得死,啥动静也没听见啊!赵爷,真的假的?”
“嘿!你没听见,咱们衙门里可有不少人听得真真切切!”
赵顺才咂吧着嘴,一脸猥琐地比划着,两只手在空中乱抓,“那张夫人的叫声,啧啧,撕心裂肺的,从二更天一直闹到四更天,比过年杀猪还热闹!咱们大老爷倒好,就在院门外的廊下站了一夜,连动都没动一下!你说,他今儿能不高兴吗?这就叫‘舍不得媳妇,套不着王爷’!”
小皂隶倒吸一口凉气,三观都被震碎了。
嘴里的饭都忘了咽,半天憋出来一句:“我的娘哎!大老爷为了升官,竟把自己的结发妻子给……给送出去了?
这也太豁得出去了吧?”
赵顺才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小子,这官场的水,深着呢。
再说了,咱们大老爷也可怜,三代单传,成婚这么多年,连个带把的都没生出来。
这不,眼瞅着祖宗香火就要断了,无计可施了吗?
只能低声下气,求秦王爷帮忙‘借个种’了。”
“要是夫人肚子争气,怀上个龙子凤孙,咱们大老爷这绿帽子戴得也值啊!
说不定以后,就是那京城里的皇亲国戚了!”
就这样,关于张巡检“卖妻求荣”的荒诞闲话,在巡检司衙门里像野草一样疯长。
经过每个人的添油加醋,版本越传越离谱,跟滚雪球似的。
到了晌午用饭的时候,已经演变成了“张巡检夫妇二人共侍秦王,以求龙种”的惊悚版本。
连后厨烧火的婆子都端着饭碗,站在廊下听得津津有味,筷子都忘了动。
张麟终于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周围的下属看他的眼神,总是透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古怪。
那是一种混合了敬畏、怜悯,还有藏不住的嘲弄的复杂情绪,跟看猴戏似的。
他们看他的时候,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他头顶那顶黑色的乌纱帽上瞟。
仿佛那帽子正散发着生机盎然的绿光,多看一眼都能乐半天,跟看天大的笑话似的。
张麟下意识地扶了扶自己的官帽,又低头扯了扯身上的公服,把衣角拽了又拽,心里直发毛。
他皱着眉问正在给他布菜的赵顺才:“老赵,他们一个个瞅本官的眼神,怎么怪怪的?
莫不是本官这身新裁的公服,有什么不妥?”
赵顺才赶紧躬下身子,腰弯得跟虾米似的。
满脸堆笑,那笑容谄媚得都能挤出油来:“回大老爷的话,哪能啊!
大伙儿这是在心里为您高兴,恭喜您呢!
估摸着过不了多久,您这乌纱帽就得换个样。
从咱们这小小的巡检老爷,摇身一变,就成县尊大老爷啦!”
张麟被这记马屁拍得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舒展开了。
咧嘴大笑,露出一嘴黄牙,连牙花子都露出来了:“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休要胡言!王县尊乃本官的伯乐,对我有知遇之恩呐。”
赵顺才是个极有眼力见的,立刻顺杆爬,爬得飞快:“以老爷您的经天纬地之才,再加上王爷这等贵人扶持,高升那是迟早的,而且是板上钉钉的事!
到了那个时候,小人怕是得改口,叫您一声‘府尊大老爷’了!”
张麟故意板起脸,拿腔拿调地训斥,声音里却透着藏不住的欢喜:“放肆!
朝廷官职,乃是国家公器,岂容尔等在背后妄言?
还不掌嘴!”
赵顺才也是个妙人,当即抬起手,不轻不重地在自己脸颊上拍了两下。
一边耍宝一边讨饶:“府尊大老爷饶命!
小人嘴贱,小人知错了!”
这滑稽的一幕,逗得张麟哈哈大笑。
心里那点疑虑瞬间一扫而空,连筷子都差点笑掉了:“罢了罢了,本府台今日心情大好,就饶了你这狗才!
去账房支一两银子,算本官赏你的!”
“多谢府尊老爷赏!老爷您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
赵顺才喜笑颜开,“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引得周围的衙役们也跟着凑趣,纷纷拍起了马屁,满屋子都是阿谀奉承的声音,跟唱大戏似的。
就在这一片阿谀奉承的喧闹里,旁边角落的饭桌上,一个端着饭碗的半大少年,看着这一幕,眉头越皱越紧,眼里满是不忿和不屑,嘴角都撇到耳根了。
他年方十七,个子不算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儒衫,可腰杆却挺得笔直,像根刚从山涧里拔出来的青竹,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宁折不弯的倔劲儿,跟这满屋子的谄媚圆滑格格不入。
他把手里的粗瓷饭碗往桌上狠狠一墩,“砰”的一声脆响,瓷碗和木桌撞得震耳,瞬间压过了满屋子的喧闹,像一声锣,敲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满屋子的人瞬间都闭了嘴,齐刷刷地看向他。
他却半点不怯,站起身,朝着上首的张麟深深一拱手,礼数周全,可声音却亮得像炸雷,扯着嗓子就高声喊:“小人解缙,恭喜大老爷!
贺喜大老爷!
提前恭贺大老爷明年就要喜得贵子了!”
此言一出,犹如平地一声惊雷,又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原本闹哄哄的后堂,瞬间死寂,鸦雀无声,连喘气声都停了。
所有人的动作都定格了。
嘴里嚼了一半的饭菜忘了咽,脸上来不及收起的谄媚笑容也僵住了。
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跟被点了穴似的。
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了站在堂中的解缙,还有上首的张麟。
眼神里满是震惊,还有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