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激化
国子监的槐树叶子黄了一半,孔颖达坐在明伦堂的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学生的策论,眉头拧在一起。
策论的题目是《论新政之利弊》,写策论的学生叫裴伯瑜,河东裴氏旁支。
文章写得不错,引经据典,文笔老辣,可问题出在最后一段。
“……朝廷废三省而立政务院,革科举而设格物,此乃弃圣贤之道于不顾,逐奇技淫巧之末流,更有甚者,豫王越权专断,视天下为私产,视百官为走卒,长此以往,社稷危矣!”
孔颖达把策论放下,拿起第二份。
这份是另一个学生写的,叫赵延年,出身寒门,靠恩科入的太学。
文章的调子跟裴伯瑜截然相反,但同样走了极端。
“……新政乃天授之策,豫王乃仙人弟子,所言所行皆合天道,凡反对者,皆为社稷之蠹虫,当诛之而后快!”
孔颖达把第二份策论也放下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三三两两走过的学生,思绪不定。
两份策论,一左一右,一个骂新政,一个捧新政。
骂的那个把话说得太绝,捧的那个把话说得太满。
都不正常。
国子监六百多个学生,绝大多数对新政的态度是观望,有人支持,有人反对,但都在正常范围之内。
可最近半个月,突然冒出来十几个学生,说话越来越激进。
反对的那一拨,把新政说成“亡国之策”,把豫王说成“窃国之贼”。
支持的那一拨,把新政说成“天命所归”,把豫王说成“在世神仙”。
两拨人隔三差五在太学食堂吵架,声音越来越大,话越来越难听,前天差点动了手。
孔颖达在国子监待了快二十年,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
年轻人有锐气,说话冲一点很正常。
可这十几个人不是“冲”,是“刻意”。
他们说的话太整齐了,像是有人教过的。
反对派的措辞几乎一模一样,都在用“弃圣贤之道”“逐奇技淫巧”这两个句式。
支持派的措辞也一样整齐,都在用“天授之策”“仙人弟子”这种说法。
孔颖达不是傻子。
这是有人在钓鱼。
两拨人看起来是对立的,实际上可能是同一拨人操纵的。
目的很简单:把矛盾激化,把学生们的情绪煽动起来,然后等着朝廷犯错。
如果朝廷打压反对派,那就坐实了“豫王专权、不容异议”的名声。
如果朝廷打压支持派,那就是“连自己人都打”,人心尽失。
如果朝廷两边都不管,那就等着闹大,等着出事,等着有人借题发挥。
高明。
孔颖达回到案前坐下,拿起毛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两个名字。
裴伯瑜,河东裴氏旁支。
赵延年,寒门出身。
他又想了想,在两个名字下面各写了一行小字。
裴伯瑜的名字下面写的是:“半月前忽然开始在食堂高谈阔论,此前一年几乎不与人来往。”
赵延年的名字下面写的是:“恩科入学不足三月,对朝廷政策的了解程度超出常理。”
孔颖达把笔放下,把这张纸叠好,塞进袖子里。
他没有声张。
没有找博士们通气,更没有上报朝廷。
因为还不确定幕后的人到底是谁。
如果打草惊蛇,对方缩回去,这条线就断了。
三天后。
孔颖达在国子监的布告栏上贴了一张告示,宣布九月廿三举办一场“辩论大会”,题目是《新政利弊之辩》。
支持派和反对派各出五人,当着全体师生的面公开辩论。
告示一出,国子监学生们议论纷纷,有人兴奋,有人担忧,也有人觉得孔祭酒疯了。
可那十几个“激进分子”最兴奋。
裴伯瑜主动找到孔颖达,表示愿意担任反对派的辩手。
赵延年也来了,说自己要替新政正名。
孔颖达看着两个人,笑眯眯地说:“好,好,年轻人有锐气,老夫很欣慰,你们回去准备吧。”
两人走后,孔颖达拿出袖子里的那张纸,在上面又加了几个名字。
这几天他一直在暗中观察,发现裴伯瑜和赵延年虽然在食堂吵得不可开交,但有两次,他们被人看到在国子监后门外的巷子里碰过面。
时间都是在天黑之后。
而且两次碰面的时候,旁边都站着第三个人。
那人不是国子监的学生。
孔颖达派了一个信得过的老仆跟了两天,确认了那个人的身份:前隋吏部侍郎宇文化及的远房侄孙,宇文昭。
宇文昭。
前隋贵族。
孔颖达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前隋亡了快三十年了,这些人还没死心。
当天夜里,孔颖达换了一身便装,出了坊门。
马车在长安城里转了几个弯,停在了一座宅子门前。
门上没有挂匾,院子里很安静。
孔颖达下了车,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条缝,一名家仆探出头来,看清了孔颖达的脸,立刻把门拉开:“孔公,里面请。”
院子里点着灯,萧瑀坐在石桌旁,面前放着壶茶。
“老萧。”孔颖达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萧瑀给他倒了一杯茶:“你说有什么急事?”
孔颖达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纸,推到萧瑀面前。
萧瑀拿起来看了看,脸色慢慢变了。
“宇文昭?”
“不止。”
孔颖达压低了声音,“我查到宇文昭最近半年去了三次鸿胪寺附近的客栈,每次都待半日,鸿胪寺附近住的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
萧瑀的眼睛眯了起来。
最近半年,住在鸿胪寺附近客栈里的外国人,主要是两拨。
一拨是高丽使团的随从。
一拨是被驱逐后又偷偷潜回来的倭国人。
萧瑀把纸放下,看着孔颖达:“你的意思是,有人勾结外邦,企图搅乱国子监,搅乱朝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