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启强按下手机屏幕的那一刻，主厅穹顶的所有灯光骤然熄灭。

　　那不是故障。

　　“盘古”系统远程接管了堡垒的灯光控制系统，将整个空间压入了一片几近纯粹的黑暗。

　　几位富豪发出了短促的惊呼，安保人员的手电光柱在黑暗中慌乱地扫射。

　　下一秒，穹顶壁画所在的弧形天花板，被堡垒自带的投影系统点亮。

　　取代了文艺复兴壁画的，是一张张被放大到数十倍的高清照片和文件。

　　每一张照片都清晰得令人作呕。

　　穹顶上第一批投影是人。

　　非洲、东南亚、南亚次大陆的贫民。男人、女人、少年、老人。

　　他们躺在简陋的铁床上，或者被绑在手术台上，腹部、背部、颈侧，布满了触目惊心的手术刀口。

　　有些刀口被粗糙地缝合过，有些甚至没有缝合，只是用纱布潦草地覆盖着。

　　高启强站在展示台上，聚光灯的余光打在他的半边脸上，他的面容沉静如铁。

　　在座的富豪们仰头看着穹顶，有人的水晶杯从手中滑落，摔在地上，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殷红的酒液洒在白衬衫上，迅速渗开，但没有人去管。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性的寒意。那些照片上的人，用他们无声的注视，正在穹顶上俯瞰着台下的每一个“买家”。

　　高启强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通过堡垒的音响系统传遍大厅每一个角落。

　　他没有提高音量，但那种平静的叙述，比任何怒吼都更具杀伤力。

　　“你们看着穹顶。那是刚果金基伍省的一个十四岁女孩，编号EG-0047，她的两个肾被摘走了，不打麻药。”

　　“那个是菲律宾马尼拉贫民区的一个三十二岁男人，编号EG-0112，他的肝脏被切了三分之二。”

　　“这个，是缅北某个难民营里的一个老人，编号EG-0203，他的骨髓被抽干了。”

　　他顿了顿，让信息在每个人的大脑里发酵。

　　“你们杯子里那瓶一万五千亿一针的‘伊甸园’，就是用他们的器官，提取出来的。”

　　伊莲娜站在展示台边缘，穹顶上那些照片的光芒映在她的脸上，将她精心维持了整晚的优雅面具，一层一层地剥离。

　　她的嘴唇试图维持那个标准的弧度，但面部肌肉拒绝了大脑的指令。

　　她的面孔经历了一次快速的、无处藏匿的崩坏。

　　先是错愕，像一面被石子击中的镜子出现了第一道裂纹。

　　然后是慌乱，裂纹开始向四面八方蔓延。

　　最后是一种被当众剥去所有伪装后的、赤裸裸的狠厉。

　　那种狠厉从她的眉心一直延伸到紧咬的牙关，让她精致的五官在一瞬间变得面目全非。

　　她终于长得像她的祖父了。

　　穹顶投影切换到第二组内容。不再是照片，而是一份份被加密保存的内部文件。

　　实验室日志、器官运输清单、第三方洗钱银行的流水账目、以及“伊甸园”血清的真实临床数据。

　　“盘古”将最关键的一组数据用红框标注出来，放大到整个穹顶：

　　首次注射后六个月，受试者出现基因表达异常。

　　十八个月后，端粒反向缩短速度达到正常衰老的七倍。

　　三十六个月后——基因崩溃。

　　“盘古”在那两个字下面加了一行冷冰冰的注解：“此效应不可逆，无任何已知手段可进行干预。注射者将在三年内经历加速衰老至多器官衰竭。”

　　台下那些全球最后的超级富豪们，一个个抬头看着穹顶上那行“基因崩溃”的红色字体，各自的心理防线以不同的速度崩解。

　　那个中东王储继承人，因为他的父亲——那位现任国王——已经在三个月前秘密完成了“伊甸园”的首针注射。

　　那个南美矿业巨头的双手开始不可控制地颤抖，因为他自己，在一个月前，刚刚在哈布斯堡家族的私人诊所里接受了注射。

　　他们以为自己买到的是永生。

　　现在他们看着穹顶上那份残酷的临床数据，才意识到自己买到的，是一张被精心包装过的、三年期的死亡通知书。

　　冯·哈布斯堡在他的高背黑檀木椅子上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半米，撞在身后的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面孔已经完全失去了整晚维持的沉稳与从容，那些深刻的皱纹在怒火的扭曲下变成了一道道狰狞的沟壑。

　　他用颤抖的手指指向高启强，声带从喉咙深处挤出摩擦音。

　　“你……你是怎么拿到这些文件的？！这是本族的最高机密！这是……”

　　高启强没有看他，只是低头拍了拍自己西装袖口上一粒不存在的灰尘。

　　他用一种与对方的失控形成了最极端反差的、不紧不慢的腔调回答。

　　“哈布斯堡先生，在我们龙国的‘盘古’面前，这个地球上不存在‘最高机密’这四个字。”

　　那些已经注射过“伊甸园”的买家们彻底失控。

　　有人从沙发上跳起来冲向展示台，试图抓住伊莲娜的衣领追问解药。

　　有人瘫坐在地上，两手抱头，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咒骂。有人掏出手机疯狂拨打号码，但所有对外通讯早已被“盘古”切断。

　　整个主厅里弥漫着一种从极度贪婪直接坍缩为极度恐惧的化学反应，那种气味几乎可以被感知——带着汗液、红酒和绝望混合在一起的酸腐味。

　　冯·哈布斯堡的面孔在短暂的暴怒之后，迅速收缩为一种更为危险的、冷硬的平静。

　　那是一个掌控了近千年权力的家族在面对绝境时本能的反应。不是崩溃，而是反噬。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双手搭在扶手的鹰头上，手指恢复了那种有节奏的敲击，但频率比之前快了一倍。

　　他的视线不再看高启强，而是转向了大厅两侧那些隐匿在柱廊阴影中的出入口。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偏过头，向身旁的安保主管用德语低声说了一句话。

　　安保主管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转身消失在侧门后面。

　　高启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冯·哈布斯堡那个转向侧门的动作、安保主管消失的方向、以及在他转身的瞬间耳机里传来的那一声极轻的德语指令。

　　高启强不懂德语，但“盘古”懂。系统在他的手机屏幕上实时推送了一行翻译：

　　“启动灰狼协议。目标：东方来客。方式：全数清除。”

　　高启强低头看完这行字，将手机重新放回西装内袋。他的面部没有任何变化。

　　他转过头，用一种只有铁山和铁壁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三个字。

　　“准备好。”

　　铁山的身体没有任何可见的动作，但他的右手小指，在西装裤缝的遮挡下，轻轻按下了贴身穿着的那件装备上的一个不起眼的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