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姑区计生办的办公楼里，空气里总是弥漫着油墨与纸张混合的味道，美女们都在为年度迎检做最后的冲刺，重点放在报表上。车主任把我叫进他的办公室，那扇厚重的木门关上的瞬间，我心里便咯噔一下，预感到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发生。

　　车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老机关，脸上沟壑纵横，眼神却锐利如鹰。他没有绕弯子，直接点破了天机：“小姚，那份简报，你亲自送到区领导那里去。”

　　我愣了一下，按照惯例，这种材料通常由办公室统一报送。

　　见我不解，车主任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这不仅仅是送材料。主要是让你多跟领导接触，耳濡目染。你刚改行写公文，纸上谈兵没用，得接受领导的指点，才能真正提高水平。”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我，那目光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我跟你说实话吧，县局李坎局长特意交代我，要特别关照你。意思很明确，要在半年之内，把你培养成一个能独当一面的乡镇计生办负责人，来这里就是两个字——过渡。这个任务很重，时间紧，我不得不对你严一点，逼你一把，你自己心中明白，不要对外人说起。”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我脑海里炸开。我从没想过，自己这个半路出家的“新兵”，竟承载着如此厚重的期望。车主任的话，让我心中有数了，也感到了沉甸甸的压力。

　　我怀揣着那份简报，怀着忐忑又激动的心情，敲响了孟副区长办公室的门。

　　孟副区长是军人出身，作风硬朗，雷厉风行，在区里是出了名的“铁面”。他接过材料，戴上眼镜，逐字逐句地审阅。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我的心也跟着那声音七上八下。

　　良久，他放下笔，在文稿上圈改了几处措辞，语气平和地说：“写得不错，底子很好，内容没什么大问题。”

　　我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他接着指点道：“公文写作，不是写文学作品，要记住八个字：客观事实，实事求是。不要加作者的主观想象，不要抒情，不要修饰，是什么就是什么，要让事实说话。”

　　这番教诲，如醍醐灌顶，让我对公文的理解瞬间通透了许多。

　　末了，孟副区长看着我，布置了一个更艰巨的任务：“近期县里要开年度工作总结会，点名要我发言。你以《风雨同舟二十年，继往开来新世纪》为题，写一篇全区计划生育工作二十年的成绩材料，千字以上，要详实。”

　　二十年！这个时间跨度太大了。从七十年代末的艰难起步，到九十年代的深化改革，这中间包含了多少政策的更迭、多少基层的汗水、多少时代的印记。要写好这篇文章，无异于要梳理一部厚重的地方人口发展史。

　　这是一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更是领导对我能力的信任。我没有丝毫犹豫，郑重地接下了这个担子。

　　回到办公室，我一头扎进了堆积如山的档案资料里。泛黄的卷宗、历年的报表、尘封的总结报告，还有那些散发着油墨香的《中国人口报》和《人口与计生》，成了我接下来几天唯一的伙伴。

　　我从国家宏观政策的演变入手，试图理清那二十年的脉络。

　　自1979年那轮壮丽的日出驱散了迷雾，计划生育工作正式提上日程；1980年，党员团员带头，责无旁贷；1981年，战略任务明确，机构独立建制；1982年，“计划生育”定为基本国策，大法保障；1983年，荣成经验享誉全国，成为标杆；1984年，工作震荡盘整，强调抓紧抓好；1985年，坚定信念，稳定发展；1986年，弘扬先进，关注基层；1987年，伟大构想凸显人均意识；1988年，知识力量春风化雨，宣传教育深入人心；1989年，人口问题再度升温，形势严峻；1990年，强化基层，夯实基础；1991年，高层垂范，举世瞩目；1992年，咬定青山，坚持“三个不变”；1993年，希望之路，柳暗花明；1994年，综合治理，协调发展；1995年，工作思路“两个转变”势在必行；1996年，两大战略导引航程；1997年，优质服务更显风流；直至1998年，世纪冲刺，再攀高峰。

　　当这一串光辉而艰难的历程在我脑海中清晰浮现时，原本庞杂的资料瞬间有了骨架。我一边翻阅，一边在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下要点，为撰写那篇厚重的文稿做着最充分的准备。

　　就在我沉浸在历史的梳理中，为自己的成长感到欣喜时，生活也给予了我最实在的回报。

　　从荷塘乡检查回来不久，财务室通知领工资。我领到了改行后的第一笔工资——整整五百元。这个数字让我心头一热，要知道，在学校教书时，我的月工资不过两百出头，这样资料费，那样培训费，一扣来就剩两百多一些，这一下子翻了一倍还多，果然王会计没有跟我撒谎。更让人惊喜的是，还补发了国庆、中秋双节的五十元津贴，那是一种带有纪念性质的福利，象征着单位的关怀，这在被成为“清水衙门”的学校连想也不敢想。

　　手里攥着这叠崭新的钞票，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与幸福感涌上心头。这不仅仅是收入的增加，更是对我放弃教师职业、投身新领域的一种肯定。我沉浸在这份开心之中，对未来充满了憧憬。我立即在楼下的农行开了账户将钱存起来了。

　　然而，这份平静很快被打破。车主任匆匆走进来，语气急促：“小姚，别忙了，手头的活先搁置下来，晚上再做，拿上笔记本，马上出发！跟孟副区长去铁钉镇检查。”

　　我一愣，完全没有心理准备。一旁的朱干事——那个刚分配来的大学生，长得眉清目秀，大家都叫她朱美女，还有王会计，也都立刻收拾东西。

　　区领导的作风就是如此，风风火火，说走就走，颇有老军人的魄力与活力。我不敢怠慢，抓起笔记本就跟着队伍冲出了计生办，下楼赶车。

　　坐在车里，我的心情却十分复杂。铁钉镇，这个名字对我而言意义非凡。那里曾是我挥洒六年青春的地方，我在那里的职业中学就职，把最美好的年华奉献给了三尺讲台和教育事业。如今，我从一个普通的教育工作者，改行成了区级部门的行政执法者，虽不敢说是衣锦还乡，但至少脸上挂满了荣光。这种身份的转变，让我对这次“故地重游”充满了微妙的期待。

　　这天是十月九日，雨后天晴。前一晚为了梳理资料熬夜到很晚，加上夜里秋雨降温，我睡着了没盖好被子，天亮醒来时鼻子堵塞，头晕脑胀，浑身难受。车子一路颠簸，我坐在后排，本就晕车的毛病犯了，胃里翻江倒海，强忍着才没吐出来。

　　一路上，王会计是个活跃分子，她跟老领导打了多年交道，说话随便。她不停地跟前排的孟副区长交流工作，汇报情况。我无心参与，一来身体不适，二来这条柏油马路我太熟悉了，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沿途的风景，比如哪里是道班，哪里在熔炼沥青，哪里有个急弯等，装在大脑深处多年了。我好久没来，我便将注意力全部放在了窗外。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山峦被洗得苍翠欲滴，晚季稻田里一片金黄，丰收在望。路边的野花沾着露珠，在阳光下闪着光。身边虽然坐着如花似玉的朱美女，散发着年轻女孩特有的气息，但我此刻被晕车和怀旧的情绪包裹，竟丝毫没有分心，只是静静地看着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

　　孟副区长这次检查，搞的是突然袭击，没有事先跟镇上打招呼，车子直接在公路沿线的村落里穿梭，随机抽查。这种“暗访”式的检查，最能看出真实情况。

　　果然，收获满满。我们看到了不少工作落实不到位的死角，也掌握了第一手的真实资料。

　　当车子开进镇政府大院时，两个***和分管领导余副镇长以及计生办田主任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个个神色慌张，显然是懵了。他们个个都没有想到老孟会来这样一出。

　　更让我尴尬的是，这几位领导我都认识，都是老熟人了。只是以前我是学校老师，他们是镇干部，身份不同；如今我坐在区领导的车里，代表着上级来检查工作，这种地位的反差让场面变得微妙起来。

　　交换意见时，气氛凝重。会后，一位跟我私交不错的那位余副镇长把我拉到一边，脸上带着埋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老姚，你小子还认不认我这个老同事呀，来了怎么也不提前透个风？搞得我们这么狼狈，这要是影响了年底的考核和升迁，我可饶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