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郭北城遇,兰若寺影
李牧尘在郭北县城里随意走动着。
这座小城不大,从东门到西门也不过两三里地,可街道两旁店铺林立,人来人往,倒也有几分热闹。他穿着一身青色道袍,腰间悬着青霄剑,在这市井之中显得格外扎眼,不时有路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他也不在意,只是慢慢走着,看着这座陌生小城里的烟火气。卖糖葫芦的老翁推着车从身边经过,吆喝声悠长而沙哑;布庄的伙计站在门口招揽生意,嗓门洪亮;茶馆里传出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声音,惊堂木拍得啪啪响。这一切都让他想起两百多年前,他还是凡人的时候,也曾这样走在集市上,看人来人往,听市井喧嚣。
路过一家馄饨摊时,他停下脚步。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正在煮馄饨,热气腾腾,香气扑鼻。那一碗碗馄饨皮薄馅大,在沸水中翻滚,像一只只白色的蝴蝶。
李牧尘忽然想起两百多年前,他还是凡人的时候,也喜欢吃馄饨。那时候晓雯总是缠着他,让他带她下山,去吃城东那家老字号的馄饨。
她总是要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给他,然后一边吃一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城里的绸缎庄又进了新料子,说胭脂铺的老板娘又换了个年轻相公,说隔壁王婆婆的猫又生了五只小猫崽。他每次都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可那些话,他都记在心里。
他微微笑了笑,正要走过去——
“让开让开!别挡路!”
一阵粗暴的呵斥声从身后传来。李牧尘侧身让开,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从身边大步走过。那男子三十来岁,面容粗犷,浓眉如刷,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颧骨高耸,嘴唇薄而锋利。他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古旧,剑柄磨得发亮,显然是用剑多年的人。他的气息,在筑基后期。
此人走路的姿态龙行虎步,气势凌人,每一步都带着一股凌厉的杀意,一看就是习武多年、久经厮杀之人。他大步流星地穿过街道,径直走向城中心那座擂台,沿途的百姓纷纷避让,像躲避一头闯进市集的猛虎。
“夏侯剑客又来了!”有人惊呼,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畏惧。
“他这是第几次了?”
“谁知道呢,隔三差五就来,非要找人比剑。上个月把城南武馆的王教头打伤了,到现在还下不了床。那王教头在郭北城也算一号人物,可在他手下没走过三十招,就被一剑挑断了手筋。”
“这人也太霸道了,仗着剑法高,到处欺负人。”
“嘘,小声点,别让他听见了。上回有个后生多嘴了一句,被他当街扇了两个耳光,牙都打掉了。”
李牧尘听着那些窃窃私语,目光落在那夏侯剑客的背影上。此人剑意凌厉,杀气外露,剑道修为确实不弱。他走路的姿态、握剑的手势、呼吸的节奏,都显示他在这柄剑上下了几十年的苦功。可他的剑,太重杀伐,少了圆融,走了偏锋。这样的剑,伤人亦伤己。长此以往,不是剑毁,就是人亡。
他没有理会,转身继续走。
刚走出几步,又看见一个书生从对面走来。那书生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却浆洗得干干净净。他背着一个旧书箱,书箱的漆皮已经剥落大半,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背带磨得细如丝线,断过又接上,接上又磨得快断。他的面容清秀,眉眼温和,鼻梁挺直,嘴唇薄而柔软,一看就是那种老实读书人,一辈子没说过几句谎话,也没动过什么坏心思。
可他的脸色很不好。苍白,憔悴,眼下有深深的青黑色,像是很多天没有睡好觉。他的嘴唇干裂起皮,颧骨微微突出,脸颊凹陷,像是很久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他走得很慢,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随时都可能摔倒。他时不时抬头看天,眼中满是迷茫,像是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
李牧尘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一顿。
这书生身上,有一股极淡极淡的阴气。那阴气很轻,轻到寻常修士都察觉不到,轻到若非李牧尘已成金仙、感知已入化境,也未必能发现。可他感觉到了。那是被鬼物纠缠留下的痕迹,像是有人在他身上轻轻拍了一下,留下了一个看不见的手印。
书生从他身边走过,带起一阵淡淡的冷风。那冷风不像是深秋的凉意,更像是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阴寒。李牧尘看着他走向城东,单薄的身影在人群中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子尽头。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却没有跟上去。这世上鬼物甚多,被鬼物纠缠的人也不在少数,他没有必要见一个管一个。他已成金仙,超脱凡俗,这些红尘中的因果,不该他来过问。
他继续走。
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城门口。城门上书“郭北”二字,笔力遒劲,不知是哪朝哪代留下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笔画间的棱角被风雨磨平,可那股气势还在,像是一个老将军站在这里,虽然须发皆白,脊背依然挺直。
城外是一条官道,通向远方。官道是黄土夯成的,被车马碾压得坑坑洼洼,两道深深的辙痕从城门下延伸出去,一直消失在天边。官道两旁是连绵的青山,山上长满了松柏,蓊蓊郁郁,在晚霞中泛着墨绿的光。夕阳西下,晚霞如火,将那片青山染成了金红色,像是有人用朱砂在天地间泼了一幅画。
李牧尘站在城门口,看着那片青山,忽然想起掌柜的话。“城东有座青石山,山上有座古庙,叫兰若寺。”那掌柜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眼睛四处张望,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他问那庙里有什么,掌柜的只是摇头,什么都不肯说了。
他看着那片青山,沉默片刻。
然后转身,向城里走去。
夜幕降临。
郭北县城笼罩在一片夜色中。月亮从东边升起,又大又圆,挂在城墙上方,将整座城镀上一层清冷的银光。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关门,门板一块一块嵌进去,油灯一盏一盏熄灭,只剩下几家酒楼茶馆还亮着灯,传出阵阵说笑声和猜拳声,偶尔还有跑堂的吆喝声:“楼上请——三位客官——”
行人渐渐稀少,偶尔有一两个晚归的路人,低着头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打更的老头提着灯笼从街角转出来,敲着梆子,声音沙哑而悠长:“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李牧尘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客栈不大,门面只有两间,木质的招牌上写着“悦来客栈”四个字,漆色已经斑驳。可里面收拾得干净,柜台擦得发亮,地上没有灰尘,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掌柜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一样深,可眼睛还很亮,手脚也利索。看见他这身打扮,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客官,住店?”
“嗯,一间上房。”
老妇人应了一声,从柜台上取下一串钥匙,领他上了二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响,每一级都发出不同的声音,像是一架走调的琴。二楼最里面的一间房,房门上的漆已经掉了大半,露出下面发白的木头。老妇人把钥匙递给他,指了指门:“就是这间,客官早点歇着。”
房间不大,只有一床一桌一椅,可收拾得很干净。被褥是新换的,叠得整整齐齐,散发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桌上放着一只白瓷茶壶和两只茶杯,茶壶嘴缺了一小块,可擦得锃亮。窗户朝着后院,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冠茂密,遮住了半边月亮,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像一地碎银。
李牧尘在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是凉的,他也不在意,慢慢喝着。茶水有一股淡淡的苦涩,是陈茶,可在这偏僻小城里,能有茶喝已经不错了。窗外,月色如水,洒在那棵老槐树上,风吹过时,叶子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夜深了。
街上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偶尔传来几声犬吠,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断断续续,像是梦呓。打更的老头已经收了工,梆子声停了。酒楼的灯也灭了,说书先生的惊堂木不再响起。整座城沉入梦乡,只有月亮还醒着,冷冷地看着这片大地。
李牧尘盘膝坐在床上,闭目养神。金仙之躯,不需要睡眠,可他喜欢这种安静的感觉,喜欢在夜深人静时,回想那些已经过去的日子。想起晓雯小时候骑在悟空肩上摘果子的模样,想起悟空在后山练拳时震落满地树叶的样子,想起两百年前那个破败的清风观,想起他第一次签到得到《上清紫府归元真解》时的心情。那些日子已经过去很久了,久得像上辈子的事,可它们还在他心里,一个都没有丢。
忽然,他睁开眼。
窗外,有一道极轻极轻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那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猫踩在瓦片上,轻得像风吹过树叶,寻常人根本听不见。可李牧尘听见了。他听见那赤足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听见衣袂在风中飘动的声音,听见那一缕若有若无的叹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月色下,一道白色的身影从街角闪过,向城东方向掠去。那身影快如鬼魅,寻常人只能看见一道白影,连是男是女都分不清。可李牧尘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个女子,白衣如雪,长发如瀑,赤足踏在青石板上,无声无息。她的面容极美,眉目如画,肌肤胜雪,可那美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凄婉。她的眼睛很大,却很空,像是两潭死水,映着月光,却照不进任何东西。
她的气息——
李牧尘的眉头微微皱起。
鬼。
而且不是普通的鬼。
这女鬼身上的阴气很重,却并不浑浊,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清气。那是修行有成的鬼物才有的气息。一般的鬼物,阴气浑浊如淤泥,怨念深重,只知害人。可这个女鬼的阴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过滤过,清澈了许多,虽然还是阴冷的,却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悲凉。
她向城东掠去,正是那片青山的方向。兰若寺的方向。
李牧尘看着那道白色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沉默片刻。他没有追。这世上鬼物甚多,只要不害人,与他何干?他已成金仙,超脱凡俗,这些红尘中的因果,不该他来管。
他关上窗,回到床上,继续闭目养神。
城东,青石山。
月光洒在山上,将那些嶙峋的岩石照得惨白,像是遍地白骨。山道两旁是密密的松林,一棵棵松树歪歪扭扭地长着,枝干扭曲,像无数只手伸向天空。夜风吹过,松涛阵阵,如泣如诉,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笑,分不清是风声还是鬼声。
山道尽头,有一座古庙。庙门已经破败,门上的红漆剥落殆尽,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上面爬满了青苔和藤蔓。门楣上有一块匾,歪歪斜斜地挂着,铁钉已经锈断了一半,随时都会掉下来。匾上写着三个字——兰若寺。字迹已经模糊了,可那三个字还在,像是刻进了木头里,怎么也抹不掉。
庙里没有和尚,没有香火,只有满院的荒草和残破的殿宇。荒草长到齐腰高,在夜风中轻轻摇摆,发出沙沙的声响。殿宇的屋顶塌了大半,瓦片散落一地,被荒草淹没。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洒下来,落在地上,落在那些倒塌的神像上,落在满院的荒草中,一片凄凉。
可这凄凉之中,却有一丝说不出的诡异。那荒草中,有什么东西在动。那破败的殿宇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吸。那倒塌的神像后,有什么东西在窥视。那些东西藏在黑暗里,藏在阴影中,藏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用无数双眼睛盯着这座古庙,盯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兰若寺,不是一座空庙。
聂小倩落在庙门前。
她穿着一身白衣,赤足站在冰冷的石阶上,月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可那影子,是模糊的,是虚幻的,是没有实体的。因为她是鬼。她的脚踩在石阶上,感觉不到凉,也感觉不到疼。她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任何东西了。
她站在庙门前,看着那座破败的古庙,眼中满是复杂。
她是这里的囚徒,是姥姥的傀儡,是那些过路书生的噩梦。她不想害人,可她逃不掉。姥姥的法力太强了,强到她连反抗的念头都不敢有。
那些书生,那些过客,那些在深夜里敲响庙门的人——他们不知道,这庙里住着什么东西。他们不知道,那些美丽的女子,那些温柔的问候,那些醉人的酒香,都是陷阱。他们不知道,自己走进来的那一刻,就已经走不出去了。
她恨自己。可她没办法。
“小倩。”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庙中传来。那声音沙哑,阴冷,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像是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慢慢爬行。那声音里没有感情,只有命令,只有不容置疑的威严。
“今晚,有客人要来。”
聂小倩的身体微微一颤。
“是,姥姥。”
她低下头,向庙中走去。月光下,那道白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破败的殿宇中,只留下一地清冷的月光。她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猫踩在瓦片上,轻得像风吹过树叶。可那脚步声里,有一声叹息。很轻,很淡,没有人听见。
夜风更大了。松涛阵阵,如泣如诉。
那座破败的古庙,在月光下,如同一只沉睡的巨兽,等待着下一个猎物。而那个叫宁采臣的书生,正在从县城出发,向这座古庙走来。他要去兰若寺借宿,因为他已经没有钱住客栈了。他的书箱里只剩下几文钱,不够再住一晚。他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在等着他。他只知道,天快黑了,他得找个地方落脚。
客栈里,李牧尘盘膝坐在床上。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月光。那月光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像是一只眼睛,冷冷地盯着这座小城。
远处,那片青山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山巅之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那是阴气,很浓很浓的阴气,像是一团墨汁在清水中缓缓扩散,无声无息,却越来越浓。寻常人看不见,可他看得见。他看见那团阴气像一只巨大的手,从山巅伸出来,慢慢向这座小城探来,像是在寻找什么。
他看了片刻。
然后关上窗。
回到床上,继续闭目养神。
这方世界的事,与他无关。他只是路过。
可他不知道,有些事,不是他想躲就能躲掉的。那个叫宁采臣的书生,那座叫兰若寺的古庙,那个叫聂小倩的女鬼——它们会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缠上他,把他拉进一个他从未想过的故事里。而那个故事,叫倩女幽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