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那朵昂贵的郁金香,最终会递给谁?
2013年11月11日。
清华大学紫荆公寓412室。
窗外的北京城笼罩在初冬干冷的空气里,暖气片嗡嗡作响。
沈昭野趴在床上刷淘宝,嘴里念念有词算着购物车的满减凑单。
孙磊在桌前改视频脚本,偶尔抬头瞥一眼沈昭野的屏幕,眼神里带着那种精打细算的克制。
与室友们不同,顾屿并没有参与这场属于全中国网民的购物狂欢。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书。
周遭的喧闹被他完全屏蔽。
他的目光静静地停留在一段文字上,若有所思。
就在此时,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嗡——
来电显示:徐静。
顾屿手指微动,将书本轻轻合上,倒扣在桌面上。
他拿起手机,起身走出宿舍,穿过走廊,推开楼道尽头消防通道的铁门。
十一月的冷风从楼梯间灌上来,呛得人肺管子发紧。
他接起电话。
“顾总。”
徐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细微的电流杂音。
“报个数。截至11月1号,二十二万枚现货已全部清仓完毕。九章团队的量化模型跑得很漂亮,五百个账户分批出货,均价控制在1900到2100美金区间,没有引起市场异常波动。”
顾屿“嗯”了一声,没说话。
徐静继续。
“另外,按照您的指示,我们在清仓的同时反手开了空单。五部委通知出来那天晚上,币价从2200直接砸到800以下。空单那边又吃了一波……”
她顿了顿,像是在看数据。
“净赚4200万美金。”
顾屿靠在水泥墙上,呼吸平稳。
“方舟平台那边呢。”
“客损清算总额1.7亿美金。平台手续费加上保险基金拨备后的净利润,大约6800万。”
1.7亿美金的客损。
那不是一个数字。
那是成千上万个韦东明。
徐静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几秒的沉默,在顾屿听来,比她之前报出的任何一个数字都要沉重。
“顾总。”
徐静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犹豫。
“接下来……我们干什么?”
顾屿听出了她语气里那层罕见的东西。
迷茫。
这个从华为战略部出来的女人,在雅安深山里指挥几千台矿机轰鸣运转的时候,从来没有问过“接下来干什么”。
她只问“什么时候开始”和“需要多少预算”。
但现在,矿挖完了,币卖光了,空也做完了,账上的数字大到她这辈子都没见过。
然后呢?
“先稳住。”
顾屿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雅安基地不裁一个人,但设备要进行一次彻底的大换血。”
顾屿的目光落在粗糙的墙面上,语速平稳:
“把手里那些只能做哈希运算的ASIC矿机,包括饕餮,趁着现在还有人想盲目抄底,立刻寻找买家全部打包出掉。能卖多少是多少,实在卖不掉的直接当废铁处理。我们要进行产业转型,从挖矿彻底转向大数据基础设施和算力储备。”
电话那头只有细微的电流声,顾屿知道徐静在认真听。
“五部委的通知一出,矿难已经成了定局,硬件市场马上就会出现恐慌性抛售。”
顾屿继续说道,
“显卡、高性能服务器的价格必然会大跳水。你安排人去收,趁着价格崩盘,不惜资金大肆买入这些跌价的GPU显卡和服务器设备。把雅安的算力规模再扩一倍甚至两倍。”
“九章那边的量化模型、回音的推荐算法、高德的实时路况计算,全都是吃算力的怪兽。雅安新换上的这些机器,以后喂的不再是哈希值,而是海量的数据。”
徐静没有回答。
顾屿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呼吸声,知道她正在飞速消化这个庞大的战略转向。
“还有一件事。”
顾屿低下头,看了眼消防通道里斑驳的水泥台阶。
“方舟平台继续运行维护,不关停。另外……”
他停了一拍。
“比特币。价格合适的话,开始低位慢慢回购。不着急,细水长流,能收多少收多少。”
电话那头,徐静明显愣了一下。
“……回购?”
“对。你没听错。”
徐静的沉默长了三秒。
顾屿理解她的困惑。
换作任何一个正常人,刚刚亲手在最高点把二十二万枚比特币全部抛售,看着价格在四天内从2200崩到700,看着无数人倾家荡产血本无归,看着全世界的新闻都在宣告“比特币泡沫彻底破裂”。
这种时候你告诉我,要抄底?
别觉得这奇怪。
顾屿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如果不是脑子里装着前世的记忆,他也不会在这个节点做出这个决定。
事实是,从2013年底这次暴跌开始,比特币将进入一段漫长且令人绝望的下行通道。
2014年全年阴跌,2015年初触及150美金的冰点。
两年。
整整两年的寒冬。
150美金。
从最高点2200跌去93%。
在这两年里,99%经历过暴涨的人,都会在某个深夜打开交易软件,盯着那个不断缩水的数字,然后颤抖着手指点下“卖出”。
然后,2017年,比特币冲上20000美金。
再然后,2021年,69000美金。
没有上帝视角的人,拿不住的。
体验过从几百涨到两千的狂喜,再经历从两千跌回一百五的绝望,中间隔着七百多个日夜的煎熬。
人性扛不住这个。
但他可以。
“照我说的做。”
顾屿睁开眼,
“账上留够运营资金,剩下的慢慢买。买完锁进冷钱包,谁都不许碰。包括你。”
“……明白。”
徐静的语气恢复了她惯有的干脆。
不理解归不理解,她早就习惯了这个年轻老板下达的每一条指令,最终都会被时间证明是对的。
顾屿挂断电话。
消防通道里只剩暖气管道的嗡鸣声。
他低头点亮手机屏幕,顺手划开了今日热点。
在满屏的双十一战报中,夹杂着一条不起眼的比特币暴跌新闻。
评论区里,有人在骂骗局,有人在哭诉倾家荡产,有人贴出了某个论坛的截图,截图里一个ID写着“劝大家别玩了,我爸把房子卖了全投进去了,现在人找不到了”。
顾屿退出评论区。屏幕的微光打在他年轻的眼眸里,没有怜悯,只有极致的冷酷与清明。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带血的六千八百多万美金利润是怎么来的。
资本的原始积累从来都是残酷的零和博弈,在这场名为人性的赌场里,就算他不举起这把镰刀,华尔街的资本巨鳄也同样会把这些失去理智的赌徒吞噬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既然这笔钱注定要被贪婪献祭,与其让它流向海外变成做空中国经济的子弹,不如由他来亲手收割。
他会把这些沾满血腥的筹码,变成星舟造车破局的底盘,变成雅安算力中心的基石,变成扶持实体与打破西方底层技术垄断的粮草。
在这个残酷的时代,唯有我即资本,才能以战止战。
顾屿迎着初冬冷冽的空气,将心绪彻底压下。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推开消防通道的铁门,走回走廊。
412室的门半开着。沈昭野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
“下单了下单了!三双AJ一共省了两百七!血赚!”
孙磊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带着压低的、不太好意思的语气。
“昭野,你帮我也看看……那个,五十块钱以内的运动鞋,有没有合适的。”
“五十?兄弟你这预算也太……行行行我帮你找。”
顾屿在门口站了两秒。
然后他推门进去。
双十一的狂欢还在宿舍里继续,沈昭野正为了几十块钱的满减优惠券对着屏幕大呼小叫。
全中国都在为这场消费主义的盛宴陷入疯狂。
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那通简短的电话里,一个清华大一新生,刚刚在离岸金融市场完成了一场涉及数十亿美金的残酷资产清算。
也没有人知道,那些在方舟平台上灰飞烟灭的一点七亿美金里,藏着一个广西男人的全部身家、一栋高息抵押的自建房、和一张再也用不上的三亚机票。
时代的洪流碾过去的时候,连半点声响都没有。
顾屿收回视线,坐回自己的椅子上。
他将刚才倒扣在桌角的那本厚重的书重新翻转过来。
这是一本查尔斯·麦凯的《大癫狂:非同寻常的大众幻想与群众性疯狂》。
他翻开书页,找回刚刚被打断的那一处。
第一卷的第三章。
在白纸黑字的《郁金香狂热》标题下,他的视线缓缓扫过那段写在一百多年前的导语:
“当理智的堤坝被贪婪冲垮,每一个参与群体癫狂的人,都坚信自己能在泡沫破裂前,把那朵昂贵的花束递给下一个傻瓜。”
顾屿静静地看完了这一段,在暖气片细微的嗡鸣声中,翻过了这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