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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 南行渐入酉州川,寒芒潜候主君前

梁朝九皇子 骓上雪 13980 2026-03-26 09:29

  

  四月初十,酉州境内。

  官道上的积雪早已化尽,道旁的柳枝抽出嫩绿的新芽,暖风掠过时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两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在官道上缓缓行进,车轮碾过夯土路面,发出有节奏的辘辘声响。

  车厢内,苏承锦半躺着,后脑勺搁在顾清清的膝上。

  顾清清的指尖按在他的太阳穴上,缓缓地揉着圈。

  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苏承锦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起。

  “疼?”

  顾清清低声问了一句。

  “不疼。”

  苏承锦没睁眼。

  “就是这几日赶路,脑袋有点晕。”

  顾清清没接话,手上的动作没停。

  她将拇指沿着他的眉骨慢慢向上推了推,停在额角的位置,轻轻按压。

  顾清清低头看着他。

  他的脸比刚认识的时候瘦了不少,颧骨的轮廓比以前分明,下巴上冒出了一层短短的胡茬。

  她伸手在那层胡茬上摸了一下。

  苏承锦睁开一只眼。

  “干什么?”

  “该刮了。”

  顾清清的嘴角弯了一下。

  苏承锦笑了笑又把眼睛闭上。

  “留着显老成,出门在外方便。”

  顾清清笑了笑,将手重新放回他的太阳穴上。

  就在这时候,车外传来丁余的声音。

  “公子,前面不远便是酉州城了。”

  苏承锦的眼睛睁开了。

  他撑着坐起身来,伸手掀开车帘一角,朝外望去。

  远处,一座灰褐色的城郭轮廓隐约浮现在地平线上。

  城外的官道上,零零散散地走着些推车挑担的百姓和赶路的行商,看上去倒是一副安稳的样子。

  苏承锦看了一会儿,将车帘放下。

  他转过头,看向顾清清。

  “酉州现在的知府是哪个?”

  顾清清想了想。

  “青萍司在月余之前传过消息,说是一个叫司徒砚秋的读书人。”

  苏承锦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司徒砚秋。”

  他的目光微微一动。

  “去年秋闱的榜眼。”

  顾清清点了点头。

  “你记得?”

  苏承锦笑了笑。

  “京城那会儿听过几耳朵。”

  他靠回车厢壁上,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

  “太子一系的人把酉州朱家连根拔了之后,州府空了一半的位子。”

  “这个时候把一个新科榜眼扔过来填坑,倒也说得通。”

  顾清清没接话,安静地等他说完。

  苏承锦偏过头看她。

  “酉州的萍茎现在是哪个?”

  顾清清想了想。

  “代号寒芒,是个猎户。”

  苏承锦点了点头。

  他将目光投向马车旁策马而行的一道身影。

  那人一身灰黑短褐,面容寡淡,腰间别着一把短刀,骑在马上不紧不慢地跟着车队。

  “苏十。”

  苏十的马立刻向马车靠拢了两步。

  他没有开口,只是侧过头来,等着吩咐。

  “你先行进城,通知寒芒过来见我。”

  苏十点了点头,双腿一夹马腹,一声不吭地策马离去。

  马蹄踏在官道上,很快便远了。

  苏承锦将车帘放下。

  还没坐稳,后面那辆马车的帘子被掀开了。

  卢巧成从里头探出半个身子来,一手扶着车帮,朝这边喊了一声。

  “殿下。”

  苏承锦重新掀开车帘。

  “怎么了?”

  卢巧成朝城郭的方向努了努嘴。

  “我们一会儿进城便直接去商行安排事情了。”

  “我先过去对一对账目,再查查他们路子走到哪一步了。”

  苏承锦点了点头。

  “去吧,别惹事。”

  卢巧成应了一声,缩回车厢里。

  “那哪能呢。”

  卢巧成嘿嘿笑了一声,缩回了车里。

  李令仪的声音从那边的车厢里传出来。

  “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

  紧接着是一声闷响。

  “嘶......你又打我后脑勺!”

  “闭嘴。”

  帘子落下,后面那辆车的声音便听不清了。

  顾清清坐在车厢里,微微一笑。

  苏承锦看了她一眼。

  “笑什么。”

  顾清清摇了摇头。

  “没什么。”

  她顿了顿。

  “就是觉得他们挺配的。”

  苏承锦也颇为认同的点了点头。

  “是挺配的。”

  随即便伸了个懒腰重新躺回了顾清清腿上。

  "到了叫我。"

  "嗯。"

  ......

  一个时辰后,酉州城西。

  城外的山林边上,一条黄土小路蜿蜒着通向几处低矮的民居。

  屋舍不大,土墙茅顶,院子里支着几根晾肉的木架子。

  一个中年汉子沿着小路朝城里走。

  他身形壮实,肩宽臂长,上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头上戴着一顶旧毡帽,帽檐压得很低。

  背上斜挎着一把长弓,弓弦上缠着细麻绳。

  右手拎着两只灰毛野兔,兔子的后腿用草绳绑在一起,耷拉着脑袋晃来晃去。

  步伐不快不慢,脸上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好像今天的收获让他挺高兴。

  路过一家杂货铺的时候,铺子门口正坐着一个削竹篾的中年妇人。

  她抬头看见王砺,笑着打了声招呼。

  “王砺大哥,今日收获不错啊。”

  王砺停下脚步,扬了扬手里的兔子。

  “运气好,碰上两只傻的。”

  他看了看妇人身后的铺面,又看了看妇人微微发黄的脸色。

  “你家妮子正是长身子的时候,拿一只回去。”

  他将一只兔子解下来,递了过去。

  妇人忙站起身,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这怎么好意思,你留着卖钱呢。”

  “一只兔子值几个钱。”

  王砺将兔子塞进她手里。

  “拿着吧,给妮子补一补。”

  妇人推让了两下,终究还是收了。

  她连声道谢。

  “那就多谢王大哥了。”

  王砺摆了摆手,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继续朝前走去。

  他走过两条巷子,拐进一条僻静的胡同。

  胡同尽头是一扇木门。

  门板上的漆早就剥落了。

  王砺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的目光扫过门旁的土墙。

  土墙上有一个不起眼的萍叶图案。

  王砺的笑容从脸上消失了。

  他将手里剩下的那只兔子挂在门口的木钉上。

  右手从腰间慢慢抽出一把短刀。

  刀刃不长,但磨得极亮,刀口处泛着一层冷光。

  他用左手推开门。

  门轴吱呀一声。

  院子里空荡荡的。

  晾肉的木架上挂着几条风干的腊肉,墙角堆着一捆柴禾。

  王砺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的目光缓慢地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地面的土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窗户也跟走之前一模一样。

  没有人来过。

  王砺皱了皱眉。

  自打酉州全面静默之后,事情少得可怜。

  什么人会在这个时候用暗号沟通?

  他将短刀收回腰间,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兔子还挂在门口。

  他没管。

  刚走出胡同口几步,方才那个杂货铺旁的妇人远远看见他,又笑着喊了一声。

  “王大哥,又要出门啊?”

  可跟刚才的客气不同,王砺这次连话都没回。

  他低着头,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一转弯便消失在巷口。

  妇人愣了愣,挠了挠头。

  “怎么了这是。”

  她看了看王砺挂在门口没拿走的兔子,又看了看他消失的方向,嘀咕了一声。

  “这人今天怪怪的。”

  ......

  王砺出了城西,没有走大路。

  他沿着城墙根下的一条小道绕了半圈,穿过两片菜地和一道石桥,先到了城南的一处铁匠铺门口。

  铺子里的铁匠正在锻打一块铁片,炉火烧得通红,火星四溅。

  王砺在铺子外头站了一会儿,假装看铁匠打铁。

  实际上,他的目光落在铁匠铺招牌下面的一块木板上。

  木板上钉着几枚铁钉。

  钉子的排列方式,是他熟悉的。

  三枚朝左,一枚朝右。

  王砺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上头的人。

  他没有进铺子,转身离开。

  王砺又在城中绕了两圈,从东门进了一次,从北门出了一次,确认身后没有尾巴之后,才朝城东的一条街走去。

  街上行人不多。

  几家铺面开着门,掌柜的在门口打着瞌睡。

  王砺在一家客栈前停下了脚步。

  客栈不大,两层木楼,门匾上写着余庆栈三个字,笔画粗拙,漆色黯淡。

  门口挂着一串干辣椒,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抬起头看了看二楼的窗户。

  没什么异常。

  王砺迈步走了进去。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掌柜,面皮黝黑,正拿着算盘拨拉着珠子。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王猎户来了。”

  掌柜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疑惑。

  “今日没说有收肉的事情啊。”

  王砺环顾了一下大堂。

  大堂里没什么客人。

  角落里坐着一个喝茶的老汉,靠窗的位置有个年轻后生在吃面。

  都是生面孔,但看着不像有事的人。

  掌柜抬起头,用手朝楼上指了一下。

  王砺点了点头。

  “你且去忙,我四处逛逛。”

  掌柜笑着点头,低头继续拨算盘。

  王砺上了楼。

  楼梯是木板铺的,踩上去嘎吱作响。

  他的脚步很轻,走在最边上靠墙的位置,声响被压到了最低。

  二楼走廊的尽头,有一扇虚掩着的门。

  王砺在门前站了两息。

  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按了一下腰间的短刀柄。

  他推开了门。

  屋子不大。

  一张方桌,四把椅子。

  桌上摆着一套茶具,茶壶里冒着热气。

  桌旁坐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

  男子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玄色锦袍,面容清俊,坐在那里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动作不紧不慢。

  女子坐在他对面,一袭青色长裙,发髻简单地挽着,面容清冷。

  她手中也端着一杯茶,但没有喝,只是安静地坐着。

  王砺进门之后,目光先扫了一遍屋子的四角和窗户。

  窗户关着,帘子放了一半下来。

  屋子里除了这两个人,没有别人。

  他的目光回到那个年轻男子脸上。

  对方也正看着他。

  不是打量,不是审视。

  就是看着。

  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王砺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是哪个州的?”

  年轻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是关北的。”

  “姓苏。”

  王砺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的手从腰间的短刀上松开了。

  他将门带上,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桌前,随即单膝跪地。

  “王砺见过王爷。”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颤意。

  苏承锦放下茶杯,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个中年猎户。

  四十好几的年纪,脸上有几道深深的纹路,皮肤被山风和日照磨得粗糙黝黑。

  手掌宽大,指节粗壮,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茧子,那是常年拉弓留下的痕迹。

  苏承锦摆了摆手。

  “自家人,过来坐吧。”

  王砺起身。

  他走到椅子前,顿了一下,然后规规矩矩地坐了下来。

  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攥得紧紧的。

  苏承锦看着他这副模样,笑了笑。

  “一个四十好几的汉子,见了我这般紧张做什么。”

  王砺的喉结动了动。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

  “王爷威名,如雷贯耳。今日得以相见,小的三生有幸。”

  苏承锦端起茶壶,给他面前的空杯倒了一杯茶,推了过去。

  “得了,别吹捧本王了。”

  他将茶壶放下,靠在椅背上。

  “今日叫你来,是想打听些事情。”

  他看着王砺的眼睛。

  “跟我讲讲最近的酉州吧。”

  王砺的手松开了些。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水入喉,让他的情绪稳了下来。

  他将茶杯放回桌上,沉默了两息,似乎在整理思路。

  “回王爷。”

  “酉州自朱家被清算之后,起初乱得不成样子。”

  他的声音沉稳了不少。

  “州府衙门从上到下,跟朱家沾边的全被缉查司拿了。”

  “整个州署一口气空了大半。”

  “剩下的那些,没一个敢站出来管事的。”

  “公文堆在案头没人批,官员上值也是混日子。”

  “城里的粮价涨了一阵,铺面关了几家。”

  “老百姓倒没怎么闹,但心里头都不踏实。”

  苏承锦点了点头,没有打断。

  “一直到上个月初,新知府到了。”

  “姓司徒,叫司徒砚秋。”

  “年轻得很,瞧着也就二十三四的样子。”

  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这人来了之后,头一个月也没什么动静,直到前几天他才头一次当值。”

  “第一天就先把州府所有在册的官吏叫到大堂里头,当堂考功。”

  苏承锦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考功?”

  “不是吏部那种考功。”

  王砺摇了摇头。

  “就是当场出题。”

  “不问品级资历,谁能答上来谁就上。”

  “什么仓庾曹、刑曹、工曹,一个个的问过来。”

  他顿了顿。

  “第一个被提起来的,是城里一个干了三十年的老仓监丞。”

  “九品的小官,一辈子没挪过窝。”

  “这个司徒砚秋当堂问了他三道题,都答上来了。”

  “当场就把官印塞给他了,让他代理仓庾主事。”

  苏承锦笑了笑。

  “有意思。”

  王砺连着将后来的所有事情一一讲了一遍,各级官员的任命以及官帽赌局。

  “小的这辈子见过的官不少,但这么年轻就肚子里装了这么多东西的,他是头一个。”

  苏承锦没说话,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顾清清一直没有开口。

  她端着茶杯,安静地听着,偶尔目光扫过苏承锦的侧脸。

  苏承锦将杯中的茶饮尽,放下杯子。

  他的脸上慢慢浮起一个笑容。

  “照你这么说,这个司徒砚秋还真是个有本事的。”

  “本王倒是想见一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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